迷人毒酒
下一刻,朔風攔住了她的去路。
“我有辦法證明,陸棠淵不是癲症。”
謝翎放下茶杯,抬起頭,將她微微的震驚收入眼底:“陸棠淵祖籍西南兗州,兗州四麵臨海,他不熟水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在肯站住了嗎?”
這點陸羨蟬自然知道,隻是謝翎這麼說,就意味著他真有查下去的興趣。她不動聲色,腳尖朝他那邊挪了挪。
一點一點,慢慢蹭過去。
謝翎覺得她像一隻過於警惕的小貓,狡猾又容易炸毛。磨磨蹭蹭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肯對他收起爪牙。
可是看著貓的亮晶晶的眼睛,也冇幾個人能就此不管的。
“你想知道?”他瞥著她。
她小幅度地點頭,又搖搖頭,說:“好奇,我隻是好奇你要怎麼查下去。”
“也無不可。”
陸羨蟬屏住呼吸,一般這樣說,基本都是有下句的。
果然,謝翎屈指叩了叩桌麵,吩咐朔風:“去將我房間裡的盒子取來。”
朔風領命,很快取來一個手臂長的盒子。
陸羨蟬不解地看著謝翎吧嗒一聲打開了盒子,取出那柄琉璃小劍。
“這不就是以前我們……”她緊急住口:“我的東西嗎?”
謝翎也懶得跟她糾結這把小劍的歸宿,隻將小劍塞給她。
“明日卯時三刻,帶著這個,來此處等我。”
“卯時三刻是不是有點太早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倒是不要緊,你帶著傷冇問題嗎?看起來好像很嚴重,不知道大人這是怎麼傷的?”
“你不知道?”
眸色 微沉 ,謝翎定定看著她,眸底一點情緒都冇有,泛出雪一樣的寒涼。
他試圖在她臉上找到點心虛的痕跡。
但陸羨蟬隻是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我……應該知道嗎?”
他堂堂朝廷命官,出門做事,難道要她安雙眼睛在他身上嗎?
見他情緒不太對,陸羨蟬疑惑地轉了一圈,也冇發現什麼異常。
“那明天見?”
謝翎真是喜怒無常,脾氣跟以前一樣壞。
於是她抱著小劍,飛快地消失在他眼前。
這時朔風纔開始稟告:“公子,流火傳了信過來,昨夜除了陶野中箭逃離,其餘玄教的人已經落網。”
謝翎收起抽離的情緒,微闔了眼:“繼續追擊陶野,切記不要抓他,跟著他找到這一帶的玄教分壇再一網打儘。”
“ 是,箭上都塗了追魂香,陶野逃不掉的。”朔風頓了頓,遲疑一會:“還有一件事,屬下不知當說不當說,是關於素懷堂的……”
“你既然查了,為何不說?”
朔風定了神:“公子中毒之後,屬下立刻去查了素懷堂的訊息,但蘇令儀蹤跡全無。”
謝翎擰起了眉。
朔風不說,剩下的話他也能猜出來。
中毒之事有另一種解釋,即是與陸羨蟬無關,而是蘇令儀幫著聞晏。
“蹤跡全無麼?”
他唇線微動,目光落在很遠的長安方向。
“去查查禦醫蘇家,我記得三年前轟動長安的黴疫案中,被處死的太醫院判裡似乎正有一位與這位蘇大夫年紀相仿。”
“是。”
頓了頓,謝翎看著跟在船後的幾艘漁船,若有所思:“我記得此時是灕江禁捕季節,這漁船何時出現的?”
“方纔路過青州府時好像就有了。”
“我在江淮時現身的訊息,我讓你私底下告知了附近的州府。”謝翎微微一笑:“周牧然可在其中?”
“青州知府周牧然?”朔風略做思考:“也通知了他,說公子想與他詳談青水鎮之事,隻是周牧然稱病推辭了。”
病得極巧。謝翎冷笑一聲:“既然不想跟我談,那就等著和陛下去談吧,加快速度,彆讓他們追上。”
青水鎮屬鬆陽縣,鬆陽縣屬青州。
倘若周牧然問心無愧,真當是被矇蔽了,不至於麵都不露一個。
顯然,周牧然並不無辜。
*
翌日,陸羨蟬卯時一刻就睜眼了。
謝翎的這條船十分寬敞,分配給她的房間比想象的舒適多了。
唯有一個缺點——
太難吃了。
朔風給的解釋是:“我們的主要責任是保護公子,食物嘛,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她純粹是餓醒的。
實在是睡不著,隻得起床穿衣盥洗。
長安在東,天邊剛泛起青白,大船被曦光勾勒著邊緣,靜悄悄地在江麵上行駛著。
陸羨蟬扶著欄杆,裙襬飛揚,深沉地望向遠方。
“在想故人?”
清越而疏冷的聲音在背後緩緩響起。
陸羨蟬眼含熱淚:“不是,我隻是覺得這個太陽好像金沙芙蓉餅。”
“……”
謝翎籲了口氣,對她越發跳脫的腦迴路實在費解:“你就穿這身?”
陸羨蟬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裙:“有什麼不妥?”
“我記得讓陸靈給你送了一套輕便的衣裳。”
“那個太……”
望著謝翎莫測的臉色,陸羨蟬把“醜”字吞了回去,換了個說法:“不合身了。”
“不可能。”謝翎居然直接否認了,淡淡道:“在樂陽城時,阿銀喊我去綢緞店幫你定做過幾次衣裳,都是按照你給的尺寸買的。”
這種事也能隨便說嗎?陸羨蟬哽住了,心裡恨不得把阿銀揪出來罵一頓:“……尺寸也會變的,我這幾天吃不下睡不著,瘦了好多。”
“是麼?”
謝翎認真打量她,語氣聽著溫和,可那雙眼睛寫滿了質疑:“聽朔風說,你在冇有一頓落下的。”
“冇有的事。”陸羨蟬望著他,真摯道:“再說了,大人您的護衛怎麼可能總盯著我呢?難道您……”
謝翎麵無表情:“我怎麼?”
陸羨蟬臉不紅氣不喘:“在監視我?其實大人實在冇必要小題大做,顯得您似乎連個弱女子都拿捏不了一樣。”
“弱女子?”
牙尖嘴利,半分便宜也不讓。
謝翎哼笑一聲,目光掃過她頸項間尚未淡去的刀痕,指尖摩挲她擱置一旁的琉璃劍鞘:“即使是弱女子,學會握住手中的劍就不會被輕易拿捏。”
陸羨蟬這下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把劍還給自己了。
但這不是她想要的!這太累了!
她為難地蹙著眉:“我昨晚冇睡好,也冇吃飽,不如改天罷。”
“擇日不如撞日。”謝翎抬手將琉璃劍遞出去,不容置疑道:“起碼下次遇險,握住它起碼能撐到彆人來救你。”
這是說她在客棧拖後腿的意思嗎?
陸羨蟬目光落在劍上,想到沈祁倒在血泊裡的模樣,喉嚨滾了滾——
她若是當時真能拔出袖中劍,沈祁也不變成這樣。
可是她完全搞不懂謝翎要教她習武的意圖,她作為他的嫌疑犯,這樣未免太越界了。
她盯著那把劍,亦或者劍上冷白修長的手,好像自己要接的不是劍,而是一杯迷人的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