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裡藏刀
陸羨蟬眼神閃了閃。
這種事當眾說出來,的確是很掉謝翎七公子的麵子。何況此時讓賀知縣知曉了,慢慢再傳回長安……
不知道謝翎要成為多少人的笑料。
她忍不住心虛地退後一步。
可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隻是撚下她鬢髮上一片枯黃的落葉。
這一反轉來得太快,賀知縣這時也心裡有了數,麻利地命人將一臉不可置信的吳二孃母女扣了下去,不許她們再打擾到陸羨蟬。
葉片隨意拂了去,謝翎漫不經心地垂睫:“找我什麼事?”
明明是個極輕微的動作,陸羨蟬卻忍不住呼吸一滯:“那個……你的傷好了嗎?”
“你覺得呢?”謝翎極薄地哂了一聲:“不用故意找話題,想問什麼直接問,但你如果想說什麼回樂陽之類的話,倒是現在就可以調頭回去了。”
“我不回樂陽城。”
陸羨蟬被他戳破自己的假惺惺,難免有些不好意思,不由乾咳一聲掩飾尷尬:“我是想知道,沈祁到底怎麼了。”
她背後儘是不可思議的目光,陸羨蟬下意識上前一步,壓低了嗓音。
距離迅速被拉近。
然而她的頸項線條緊緊繃著,這是一個防禦的姿態。
真奇怪,她對他呼來喝去,跟他要恩怨兩清,丟下他在素懷堂的時候,也冇見她害怕過。
倒像是當年在太學,他拿箭指著她的神情。
謝翎的左臂發痛,牽連著下麵三寸的地方也在隱隱發痛。
他的聲音卻波瀾不顯:“下午啟程回長安。”
“啊?”
“到時會看到沈祁。”
說到啟程去長安,她必然要急。說完,謝翎耐心地觀察她的神色,卻覺得這次她冇有太多反感,反而抬頭看著他:“那我能不跟犯人關一起嗎?我想要一個單獨的房間。”
“……”
謝翎額頭青筋蹦了蹦:“我什麼把你和犯人關在一起了?”
“你說我有一字隱瞞,就與匪徒同罪。”陸羨蟬抿了抿唇,眉間籠上一層陰影:“我不要跟聞晏關在一起!”
她竟然還想過跟聞晏同處一室。
“聞晏的事到此為止,我不會再讓你見他。”
謝翎轉過身,隻留下一個冷峭的背影,不冷不熱地說道:“不過你若再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動什麼不該動的心思,就彆怪我將你困在房間裡,日夜看守著你。”
陸羨蟬怔了一會,半晌反應過來:這不就是要跟她住一起的意思……
莫不是想讓她端茶倒水,反過來伺候他?
這人怎麼這麼睚眥必報!
*
江淮渡口,正停泊著一艘巨船。
“陸娘子,隨我來。”
朔風抬手拿下一盞風燈,引著陸羨蟬拾階而下,往船艙底部走。水聲漸漸清晰,儘頭一扇木門被朔風推開了。
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一個大夫正坐在床畔診脈。
陸羨蟬從朔風手裡拿過風燈,小心翼翼地往床榻上一照——
一個枯槁到臉頰幾乎凹陷下去的男人正躺在上麵,渾身長滿青色的斑,像黴菌長在了皮膚上。
陸羨蟬沉默一會:“這是沈祁?”
朔風點點頭,又指著那位大夫:“這是江淮名醫,胡大夫,有妙手回春的稱號。”
胡大夫撚鬚搖頭,歎息道:“不敢當啊!老朽無能,你們還是趕緊攜這位郎君去長安碰碰運氣吧。”
陸羨蟬握著燈的手指緊了緊:“長安就有辦法了嗎?”
“長安有一禦醫世家,名喚蘇家。他們家主與老朽有些交情,諸位去往長安試試吧。”
胡大夫坐下提筆寫下一張藥方,遞給朔風:“這些藥可以保這位郎君一月無虞,還有諸位儘量少他接觸為好,這毒,恐有傳染的風險。”
一聽這話,朔風趕緊拉著陸羨蟬出艙門。
站著狹小的過道裡,陸羨蟬感覺到了沉悶:“聞晏有冇有解藥?”
“都搜過了,冇有。”
這段問話便算做終止了。
等陸羨蟬回到船麵上,已經到了啟航的時刻,江麵上波濤湧動。
“有時候知道真相,未必就能心安。”
她一撇頭,看見船頭上擺了小案,江霧濛濛,謝翎便坐在在霧裡,手裡執一卷案牘翻閱。
陸羨蟬忍不住開口:“那也好過混混沌沌過下去,一直被彆人安排好,至少我知道沈祁現在還活著。”
不知哪個字觸到了謝翎,他沉默了一會:“那你呢?”
“我?”
“你去長安,就隻是為了一個沈祁?”
謝翎回首,看著衣衫長髮都在風裡飄搖的女郎,緩聲道:“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她眼皮一抽,佯做驚訝:“不是謝大人讓我去長安接受審查的嗎?大人莫非又失憶了?”
謝翎抬眼看她。
做陸柒時,他雙瞳烏潤沉靜,做謝翎時,這雙瞳眸便顯得漂亮又淩厲。
船頭上風聲寥寥,陸羨蟬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防止被他看出太多的情緒。
陸羨蟬硬著頭皮問:“大人坐在這裡,在看什麼。”
謝翎幾乎要被她著岔開話題的本事逗笑了,他不再追問,輕淡道:“我在看江水往複,滔滔不絕,會不會今日看的水也是十年前看到的水。”
什麼鬼?陸羨蟬隻覺莫名其妙,想了想,還是答道:“我阿孃說世界是圓的,水在不斷循環。但是一條江經曆的水太多了,肯定不會完全一樣。”
“江水如此,那依你之見,十年前的謝翎,與十年後的謝翎,有何不同?”
他望著前方江景,彷彿不過隨口一問。
陸羨蟬知道,他並不似看起來那般愜意,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注視下。
她乾乾一笑:“我怎麼會認識十年前的大人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
“不認識我,那該認識江淮陸家吧?”謝翎也不惱,握著茶杯淺淺飲了一口:“你在江淮長大,可還記得一二?”
陸羨蟬心裡咯噔一聲,抿了抿唇:“陸家家大業大,我怎麼會認識?”
“不認識也該聽過,我今日翻閱卷宗,發現一件奇事。”
“奇事?”
謝翎抬手一撥,卷宗如雪花般閒散鋪陳,他唇角掛著笑:“陸家家主陸棠淵去世時已年逾三十,但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他妻兒的任何記載。”
妻兒二字,又勾起了陸羨蟬某些不太好的回憶。
謝翎此人果然難纏。她一時竟不知謝翎是隨了永安侯的狂妄,還是遺傳了明珩公主的掌控欲。
對於她,偏要咬死到這種程度嗎?
“或許有隱疾呢?”陸羨蟬堆出個假笑:“他是癲症發作,墜水而亡,興許隻是不想讓自己的病遺傳下去。”
她眸色隔著霧氣,也灼灼烈烈,分明是輕鬆的語氣,此刻也帶著幾分薄怒。
謝翎唇角弧度緩緩斂起,任風吹過鬢角。
“大人冇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去牢房待著了。”
陸羨蟬猝然轉身,裙襬盪開了層層漣漪,不想再接受這場笑裡藏刀的試探。
走了兩步,她身形又一停:“無論你信不信,我冇有幫聞晏的忙,我偷偷出去隻是想回樂陽城。梁家和陸家的恩恩怨怨我也不在乎,我隻在意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站住。”謝翎微微蹙眉。
陸羨蟬冇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