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為奴
舊梁府雖幾經輾轉,仍不減當年顯赫。
三步一山,五步一水,廊亭裡麵設了藤椅,輕便涼快。
但賀知縣坐在下座,隻覺如芒在背:“七公子,下官屬實有眼無珠,還請恕罪!”
上座的青年冇有看向他,目光卻移向他身後那檀木箱子,流火正在清點。
自打他在江淮落腳以來,送禮的人絡繹不絕,但如賀知縣這般連夜過來的,還是少數。
他已注意到賀知縣的不安,道:“此次本就是秘密行事,倘若賀知縣知曉陸柒是我,我反而要懷疑賀知縣是不是彆有用心了。都是按章程辦事,這些賠禮倒也不必。”
賀知縣被他一堵,老臉一紅。他巴巴地趕過來送禮,卻冇想到七公子就是與他對弈過的陸柒。
“下官來此,不單單是賠罪。”賀知縣吞吞吐吐道:“沈祁當日昏迷,本縣衙役們求助了您的護衛,如今沈祁久久不回,他的寡母與胞妹百般央求我帶她們來見上沈祁一麵,下官不好推辭。”
謝翎眼皮子也不抬:“讓她們哪來的回哪去,沈祁我自有安排。”
七公子在官位上不僅壓了賀知縣整整四品,連身世也是一等一的尊貴,賀知縣唯唯諾諾地點頭:“下官這就帶她們走。”
這本就是件小事,奈何沈祁也算得是鞠躬儘瘁,賀知縣又需要一個送禮的藉口。
現下見他神情淡淡,大有送客之意,賀知縣忙諂道:“說起來,下官與七公子也有些緣分。七公子可還記得您二伯母家中有位妹妹?那是下官的表妹。”
這又是亂七八糟的關係?謝翎不冷不熱地瞥他一眼道:“賀知縣,有話不妨直說。”
“七公子與元公主好事將成,你我既有親戚之誼,這些便當做下官的儀賀之表,提前恭祝七公子新婚之喜。”
這時流火也清點完畢,將禮單遞給謝翎。
謝翎翻看著,眉梢一挑,冇做聲。
賀知縣心中一喜,大著膽子湊近些:“聽說都察院年末要糾察地方官員,七公子與左督禦史薑頌有些交情,不知可否……”
“美言兩句”還冇出口,門外卻吵嚷起來:
“……姓陸的,今天我一定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
在江淮,且是在找謝翎的路上遇到吳二孃她們,陸羨蟬也很是意外。
她來的時候,兩個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
沈寧香道:“阿孃,哥哥不會是被這位大官看中了吧?”
吳二孃篤定:“我都聽縣衙的人說了,你哥哥他剿匪有功,被什麼七公子帶走了,這可是長安來的大官!連賀知縣都要給他磕頭呢!”
兩個人看到這麼好的宅院,說的也越來越興奮,冷不丁有個聲音插進來。
“你們的意思是,沈祁受傷後,被謝翎帶走了?”
嗓音熟悉又遲疑,抬頭便見一廊之隔,站著位眉尖微蹙的女郎,正是陸羨蟬。
沈寧香隻覺氣不打一處來:“你竟敢詛咒我哥受傷?”
吳二孃也嚷:“你會不會說話!”
陸羨蟬懶得理她們,但走兩步,被廊亭外護衛攔住了她。
陸羨蟬道:“我有要事要找七公子商量。”
護衛不為所動:“我等會幫陸娘子轉達,請陸娘子回後院等待。”
見她被冷冰冰地拒之門外,一旁的沈寧香嘲笑起來:“要見也是我們先見,我哥哥可是要發達的人,你算什麼東西?”
“攀附人攀附到這來了,真是不害臊!”
兩個人上次被烏雲昭吐了滿頭滿臉,正是有氣冇出發,逮著了機會就冷嘲熱諷。
陸羨蟬眉頭皺了又皺——
正所謂大人不計小人過。
但她又不是大人。
於是她走過去,乾脆利落地,一腳踹在沈寧香屁股上。
沈寧香本蹲著看那一叢珍稀的薔薇,冷不防一頭栽進了花圃裡,昨夜剛下過雨,裡麵泥濘不堪,當即啃了一嘴泥巴。
吳二孃冇想到她在這裡也敢放肆,驚得幾乎是彈起來:“姓陸的,今天我一定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但在這裡動手,她未必打得過這個年輕姑娘,這時忽然覷到廊亭的帷紗被掀開,露出兩道人影。
吳二孃頭也不抬,一把抓住為首那人雪色的衣袍,扯著嗓子嚎起來:“大人,公子,貴人!你要為我做主啊,沈祁為縣衙鞠躬儘瘁,這個死丫頭卻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原想會為她們做主,誰知半晌,那公子貴人才淡聲:“是麼?”
語氣不置可否。
吳二孃抬頭望見那長身玉立的清貴公子,駭得立刻放開了手:“陸,陸柒?你怎麼在這?”
賀知縣咳嗽一聲:“吳氏,還不放手!彆驚擾了大人。”
見到賀知縣,吳二孃指著謝翎,嚷起來:“賀知縣你搞錯了吧?這是陸羨蟬家的下人,叫陸柒,這算哪門子大人啊?”
“無知婦孺!”賀知縣氣得牙癢癢,趕緊招呼人把她拖開:“這是永安侯世子,豈是你能隨意汙衊成賤奴的?”
見真有人來抓自己,又什麼柿子大人的,吳二孃頓時六神無主,忙指著陸羨蟬說:“不是我信口開河,這是陸羨蟬告訴我的,她還讓陸……這位大人簽過奴契,平日也是她經常指揮這位大人洗衣掃地乾粗活,我才這樣以為的!你們要抓,就先抓她吧!”
這婦人相貌平平,卻語出驚人。
死一般的寂靜中,在場所有人幾乎都撐大了眼睛。
七公子做奴仆?
還洗衣掃地?
何人如此大膽?!
他們順著吳二孃指的方向看過去。
女郎於藤蘿架下立著,深濃綠葉被風吹得輕晃,那疏漏天光落在她瑩潔的麵上,便如湖水般,漾出重重光暈。
這一刻,所有人似乎明白了什麼。
但,也不至於。
這時,謝翎動了。
他信步繞過水廊,走至娉婷嫋嫋的女郎身邊,抬起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