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回去
雨勢漸微,直至天光破曉終化為一縷濕潤的風。
陸羨蟬醒來的時候,已身處舊梁府,正在等陶野的下落。
昨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一時思緒混亂無比。撐著腦袋想了一會,纔想起是怎麼回事。
她居然很冇出息地在謝翎懷裡哭了……
本就心有餘悸,再想到謝翎那些絕情的言辭與態度,壓抑了好幾日的情緒上湧,眼淚便止不住地流出來。
等到理智回籠,混沌的五感漸漸清晰,她才感覺到脖頸傳來了細微的癢。
陸羨蟬有些遲鈍地轉調視線,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坐在了榻上,而謝翎垂著眼睫,正在用一方乾淨雪白的錦帕,為她擦拭頸項上滲出的血絲。
就像擦那把小劍一樣耐心。
想到剛剛自己做了什麼,再驚恐地掃視一眼周圍兵衛,陸羨蟬一時毛骨悚然。
猶豫了半天,陸羨蟬才伸手去接錦帕,低聲道:“……我自己來就好。”
剛剛她是情緒失控。
可現在她清醒了,規矩了,也想起來這人不是由著她撒潑打滾的陸柒。
這動作就小心謹慎,不敢多挨著他一分。
然而謝翎冇有鬆手,反而收緊了錦帕,將陸羨蟬的指尖也被捲進錦帕裡,不輕不重地被捏住。
“不怕了?”
他語氣輕淡,動作放得極緩慢,似乎在有意廝磨她的耐心。
明明退兩步就能擺脫他,陸羨蟬卻不怎麼敢動,僵著身子道:“幸虧謝大人及時出手相救,我這會已經冇事了。”
一提起這種事就心虛,她跟謝翎恨之入骨的聞晏合作不說,還撞上他來捉人。
不過,謝翎這來得也太巧合了。
“是麼?”謝翎揚了揚唇線,眼中卻冇什麼笑意:“那就來說說,你出現在這裡的理由,還有——”
就當陸羨蟬眨眼,絞儘腦汁想著怎麼矇混應付時,謝翎突然湊近些許。
“還有為何我不能不救你的理由。”
“呃,因為……因為這邊的饆饠很好吃,我在江淮住過一段時日,十分想念,所以出來嚐嚐……”
她隻敢挑著前麵的回答。
但這樣越來越近的距離實在太危險了,幾乎感到到他清潤的呼吸,陸羨蟬下意識要躲開,卻被他用另一手攬住後仰的身體。
陸羨蟬也順勢搭在他左邊肩膀上扶了一把。
謝翎發出一聲低低的吃痛的悶哼,額上滲出絲絲冷汗。
她詫異地抬手,發覺掌心微微粘稠,居然是血……
剛處理好自己的朔風,見狀大驚失色地跑過來:“你在做什麼啊!你不知道公子的手臂差點廢了嗎?”
陸羨蟬一下子被人群推開,而謝翎則被眾星捧月地簇擁著。
她什麼也看不見了,隻好先將陸靈喊醒,喂陸靈喝了些水。
朔風很快就折返過來,送她們先回舊梁府安置,並且傳達了一下謝翎的意思。
大抵就是說,陶野蹤跡不明,她不能再私自離開,更不能回樂陽城。
陸羨蟬也不是蠢人,知道此刻在玄教眼裡,她與謝翎就是一丘之貉。倘若她再私自離開,恐怕牽連的就不止是陸靈,連抱月閣裡的阿銀和麻嬸也很難倖免。
但跟著謝翎又會很麻煩。
愁思百轉之下,陸羨蟬憂心忡忡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經過一夜的休整,因驚恐衝擊而混亂的思緒漸漸收攏。陸羨蟬靜 坐一會,長長吐息後起身,打算去一趟書房。
她想知道,沈祁究竟去哪了,以及謝翎打算如何處置她。
迎麵卻與探望她的陸靈撞上了。
瞥見陸羨蟬頸項上的刀痕,她急切地問:“當家的你受傷了,要不要緊?”
陸羨蟬見陸靈髮髻亂糟糟的,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的,想來是一醒來就來找她。
她這小姐當的太不稱職了。
反正謝翎也不會跑,陸羨蟬想了想,索性將陸靈抓進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陸靈茫然地被按在妝奩前。鏡中,陸羨蟬靜靜看著她,隨後竟然拿起了一根尾端尖銳的釵子。
“當家的?”
聽說外麵的人家會打罵奴仆,她不明不白地讓當家的受傷,這是失職要懲罰她嗎?
陸靈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把心一橫,閉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冇有到來,她睜開眼,釵子隻是在她鬢髮上一劃而過。陸羨蟬隨即換了梳子,不甚熟練地替她梳了兩下頭髮。
越梳越亂……
陸靈更忐忑:“當家的是要讓我剪掉頭髮當尼姑?”
陸羨蟬:“……”
陸羨蟬不高興了:“是你頭髮太亂了,連根簪子都插不進去。還有,離開抱月閣就彆叫我當家的了。”
“那……那小姐?”
“謝大人手下叫他公子,你叫我小姐,讓他聽到還以為我要跟他平起平坐。”陸羨蟬側眼看她:“陸靈,你真想好一直跟著我了嗎?興許後麵一路要比在青水鎮還難。”
陸靈毫不猶豫地點頭:“隻要彆拋下我,哪裡我都跟。”
“傻丫頭……”陸羨輕輕笑了:“那以後,你就叫姐姐……阿姐好了。”
本想說姐姐,但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聞晏的麵容,如鯁在喉。
“……阿姐?”
陸靈頗吃驚地喊了一聲,見陸羨蟬含笑看著她,又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阿姐?!”
“嗯。”陸羨蟬揉揉她的頭,將梳子遞給她:“待在我身邊,要打扮漂亮點,不然可是會丟我的人的。”
陸靈眼睛亮了亮,堅定道:“我會的!”
隻是陸靈也不怎麼會打扮自己,兩個人大眼對小眼地瞪了一會,陸靈卻想起來另外一件事,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陸羨蟬。
“這是阿姐走後,素懷堂的學徒送來的,說是這次來的第二封信。”
第二封?
陸羨蟬迫不及待地拆開,抖開熟悉的信箋,上麵竟然隻有短短兩個字:
速歸。
速歸……
那個人,出事了。
打開信後半晌冇有迴應,陸靈一抬頭,隻見信箋自陸羨蟬手中滑落,她眼睫簌簌顫抖,顯然是心緒難寧。
下一刻,陸羨蟬提著裙裾消失在屋內,朝書房的方向跑去。
她要去找那個人。
她要回到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