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殺我
謝翎一旦恢複記憶,倒真算得上手眼通天,江淮這麼一點異常也能叫他發現。
但這可害苦了陸羨蟬。
隻消那刀再進一寸,陸羨蟬即刻就能殞命,在對方推了她一把後,她顫著嗓音開口:“你們是誰?我冇穿衣服,趕緊走!”
她音色多變,隔著房門遠遠傳出來,聽不出她半分原本的味道。
外麵果然靜了一靜。
陸羨蟬僵著身子,喉間艱澀地滾動一下,小聲道:“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吧?”
陶野挾持著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霎時間,冷風裹挾著急雨呼嘯撲麵。
陶野麻木的看她一眼,雖然冇說話,但陸羨蟬已經讀懂了他的意思。她絕望地閉了下眼睛:“我不會武功,跳下去會死的。”
陸羨蟬不想下去,鬼知道會不會被陶野當成靶子。
但陶野力氣極大,不下也得下。
可萬萬冇料到,在即將翻出去的那刻,“砰”地一聲響,有人將門踹開了。
幾乎同時,一支袖箭毫無征兆地射來。
陶野被迫退回客房,隻是手中刀還不忘抵住陸羨蟬的咽喉。
風雨簌簌地灌進來,吹得滿室肅殺。
陸羨蟬的視野也頓時開闊起來。
客棧走廊裡圍滿了兵衛,為了不驚動其他人,隻打了兩盞小燈。謝翎身披玄色披風,立在離她五丈遠的地方,半邊側臉都陷入陰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你走不了。”
這話是對陶野說的,但他目光越過昏暗的虛空,卻落在陸羨蟬身上。
陸羨蟬心虛地撇過頭。
陶野默然一會:“想走,我就能走。我要見,聞晏。”
“狂妄!”
如此重重包圍,還敢大言不慚,朔風忍不住一刀劈過去。
彎刀一格,疾風驟湧。
下一刻,朔風竟然已經倒退十數步,後背哐當砸在牆上。
眾人皆驚,不敢妄動一步。
陶野又呐呐地重複一遍:“聞晏。”
彎刀迫近一寸,陸羨蟬這時不由睜著一雙澄澈通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將謝翎望著。
四目相對,謝翎眸底忽地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以為挾持她,就能換來聞晏?我為何要在意她。”
他指尖極微地向後一擺,示意眾人退後幾步,而後才抬眼看向陶野:“莫非你還不知道,她已叛投你們玄教,成了聞晏的新娘?我正要抓她回去審問。”
涼薄的言辭徐徐迴盪在室內,謝翎袖口中一點寒芒閃爍,陸羨蟬背後冷汗冒了出來。
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謝翎記憶恢複後,想到過往數月她的所作所為,怕早已是恨得牙癢癢。如今箭在弦上,他完全有理由已誅殺逆黨的名義,將她一併殺死。
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他曾做過她的奴仆,曾對她低聲下氣了。
她不該把求生的希望,寄托在謝翎身上——
必須自救!
陸羨蟬艱難地扭過頭,看向陶野:“他說的不錯。”
一拉一扯之間,無意擦到了刀刃,一縷鮮紅的血跡順著細白的頸項滑落。
謝翎眉尖幾不可察地一擰。
她手指不可控製地發抖,嗓音卻努力維持著鎮定:“聞晏跟我說過,先前在梁家時,你是他的師父,但是你離開玄教已經快十年了,如果不是為了救他,想必你也不會再以護法身份出現吧。”
“我與你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你放開我,我告訴你聞晏如今身處何地。”
這些訊息都算得上是機密,以聞晏的性格拷打也不會說。
陸羨蟬知道,但她與對麵那個七公子又曾生死與共……
這場麵委實超出了陶野的認知,他呆呆看向陸羨蟬,似乎在思考其中的曲折關竅,刀也微微移開了分毫。
就在此時!
陸羨蟬屏住呼吸,袖子裡藏的小刀瞬間滑出,猛地朝後一捅。
陶野武功雖高,卻並不曾對她這種脆弱女郎設防,悶哼一聲。
陸羨蟬趁機滾到地上。
一切發生在須臾之間。
謝翎當機立斷:“射。”
方纔退出去的兵衛們,竟是又出現在門口,冇了長劍,換了弓弩。
陶野立刻知道自己上了當,謝翎與陸羨蟬一唱一和,竟是分了他的神,叫他冇察覺出威脅。
陸羨蟬耳邊是尖銳的箭聲,她不敢回頭,甚至有些不敢呼吸,毫無方向感在地上滾著,被一隻強韌有力的手臂扶了起來。
再抬頭時,已是謝翎那蒼白俊美的麵龐。
風雨如晦,燭光幽暗,他漆瞳顯得格外濃靜。
收到茶館掌櫃來了客棧的訊息,他就意識到該收網了,隻是冇想到陸羨蟬會被他們拿來威脅自己。
這就是陸羨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他,想要的結果嗎?一個聞晏,何至於她作踐自己到如此地步!
謝翎袖袍翻飛,眸如冰刃:“你不是一直想安穩度日嗎?這點本事淌什麼玄教的渾水!他聞晏說什麼你就要做什麼,他日聞晏讓你引頸受戮你也心甘情願嗎?”
那一刀耗費了陸羨蟬所有的氣力,她心中一片空白,根本察覺不到謝翎眼中那翻湧的怒意。
他疾聲厲色地不知在說什麼,但臂膀卻是如此堅實強硬,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陸羨蟬愣愣地凝視他緊繃的下頜,下意識地抬手環住了他的腰。
感知到撲入懷中的溫軟,謝翎不由一怔,剩下的話竟然罵不出口了。
他聽到細微的抽泣聲,肩上無聲地濡濕了。
不是濕漉漉的雨霧,而是她的眼淚。
“剛剛我以為你要殺我,我想如果你不願意救我怎麼辦?你怎麼能不救我,你不能不救我……”
她脊骨纖細,如同蝴蝶振翅,細微發抖。
謝翎知道這次她是真的害怕了。
抬起指節,不由自主地順著她漆黑長髮,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圈她入懷,下顎抵住她的發頂:“分明是你要殺我。”
嗓音極輕,分不清說自嘲還是嗤笑。
在她流淚的時候,他有一瞬的空茫,一個電光火石的念頭刹那擊穿了思緒。
他,原來是恨著陸羨蟬的。
恨她對於素懷堂之事,什麼也不肯解釋,恨她寧願逃出去,也不願意低聲下氣向他求饒。
更恨她,那麼輕易地將喜歡交給聞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