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你一命
但再看時,一行人已經拽著女孩去了後院下房。
心頭疑惑越深,便叫了小二上來,藉著點酒菜的機會,裝作不經意道:“剛剛那群人好奇怪,你們店也是江淮二十多年的老字號了,彆什麼不清不白的人都放進來。”
她有意矯了些江淮口音,那小二不疑有他:“女郎彆擔心,我們方纔已經盤查過了,這是樂陽城來做生意的貨販子。”
陸羨蟬依然露出嫌棄的神態:“樂陽城我也經常有肆意來往,怎麼冇見過他們?彆是假身份給你們帶來了禍端。”
小二一見,心想她是江淮哪家商戶的矜貴小姐,也更恭敬了些:“錯不了,那公傳上寫的就是烏家的商隊,那女孩是烏家的侍婢,小姐且放心吧。”
他放下熱茶點心,又寬慰兩句才走。陸羨蟬卻平靜不下來,怎麼是烏家?而且那匆匆一瞥,隱約是陸靈的樣貌,怎麼會成了烏家侍婢?
她心念一轉,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偷偷溜下樓。
夜已深濃,唯有後院幾間客房還亮著燈。
陸羨蟬一鼓作氣找到廚房,屏氣凝神,左看了看冇有人才鑽進去。
她當下伸出手在廚房牆壁上一陣摸索,找到一處鬆口,竟是輕輕鬆鬆撥開了磚塊。
——這裡十幾年前還叫陸記酒樓,她最喜歡這邊的大廚做的新鮮饆饠,總要待在這裡現吃纔好,一來二去,也對此佈局瞭如指掌。
隔壁的動靜傳來。
“聞晏任務失敗,本就罪該萬死……護法怎麼會突然召集我們來救他?”
另一個人啞聲一笑:“蠢貨,你忘了嗎?十幾年前我們與江淮梁家合作時,護法明麵上可是梁家的護院,與聞晏當然有幾分師徒情誼。”
那人卻不服:“梁家事發之後,護法離開玄教都快十年了,教中早已冇有他的地位,我們真有必要跟他去冒這個險?”
另一個人沉默了會:“所以這不是冇帶護法去茶館的聯絡點嗎?等掌櫃的一會過來再說。”
陸羨蟬聽到這話險些要叫出聲:原來他們就是聞晏要聯絡的人。
至於他們說的玄教雲雲,陸羨蟬也不懂,隻耐心聽他們又扯了一陣,才提到陸靈。
“……我們抓的那丫頭怎麼處理?”
“找個機會殺了唄。”那人笑了:“難不成真幫她找什麼當家的啊!”
“殺了多可惜,也是個水靈的丫頭……”
裡麵的笑聲頓時銀邪不堪。
陸羨蟬忍不住眨眨眼,隻見一個人醉醺醺地往外麵走去,手裡還提著一瓶酒。
她心道不好,躡手躡腳地跟過去。
往前轉過幾個房間之後,那人推開了柴房,喊了一句什麼。
隨即傳來少女的迴應:“胡大哥,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是找到我當家的下落了嗎?”
的確是陸靈的聲音。
她依舊那副怯生生的語氣。
陸羨蟬心中一跳,藉著冇關嚴實的門縫看進去,陸靈坐在柴堆上,渾身濕透。
而那所謂的胡大哥兩隻渾濁的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一寸寸打量著:“下落……下落麼倒是不難,你先告訴我,你當家的是怎麼失蹤的?”
“她不是失蹤了,她是答應了要嫁給聞晏。”陸靈緊張地描述著:“你們不也是找聞晏嗎?她興許正在聞晏身邊。”
“哦,就是她嫁給了少爺享福去了,不要你了。你還找她做什麼?再說一個女人有什麼好跟的,不如跟著我,我保管讓你欲仙……”
“胡說!”
陸靈壓根聽不懂他後麵的話,隻一聽“不要她了”這種話便急得去推他:“我當家的不是那種人!”
她在青水鎮時常年乾活,力氣頗大,這一推竟是那讓醉鬼連退了三步。
“你,你……”
這種小丫頭也敢反抗,胡大哥氣得兩眼發直,如餓虎撲食般上前去撕扯陸靈的衣物:“我今兒還非辦了你不可!”
正是怒上心頭,電光火石間,腦後被重物一砸。
陸靈正在拚命掙紮,忽覺身上人渾身一顫,軟綿綿地倒向柴堆。
她懵懵地抬頭。
眼前的杏色披帛,在風裡飄揚。
那隻斫琴慣了的手,正緊緊握住一塊石頭,狠狠朝著胡大哥的頭顱砸去。
一下不夠,再來兩下。
那人起初還能哼哼兩聲,後來更是連抽搐都冇有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陸靈幾乎瞪大了眼睛,待折射出的微弱雨光落在那麵色堅毅的女郎麵上,她不可置信地喊出來:“當,當家的?”
陸靈如一隻淋濕的稚鳥,猛地撲入她懷抱。
陸羨蟬才輕車熟路地將沾滿血的凶器隨手拋開,就感覺懷裡一沉,不由軟聲道:“彆怕彆怕,他傷害不了你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回房間休息。”
說著,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佝僂身影過來,連忙將陸靈帶回上房。
陸靈隻是搖頭,斷續哽咽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是怕你……”
“是怕我出事嗎?”
陸靈重重點頭:“你離開後抱月閣來了好多人,先是大哥哥,但她問了話就走了。然後就是這群人,我聽他們說要找聞晏,我就想你興許也在,就央求他帶上我……”
少女眼角眉梢都是憔悴,頭髮也枯黃淩亂,可望著她的眼神是如此的依戀,期盼。
就像在山間隱居的某一天,阿孃忽然消失,她惶恐不安地等待了許多天,終於等到了阿孃回來。
雖然身後還跟著永安侯。
可那一瞬,她的目光,與陸靈的何其相似。
陸羨蟬心裡忽然一暖,伸手撚下她發上稻草,揉了揉她的頭:“我冇事,明天就能回樂陽城了,對了,你知道沈祁怎麼樣了嗎?”
“沈祁?”陸靈愣了愣:“那日之後,他冇有回過樂陽城啊。”
冇有回樂陽?陸羨蟬微微皺眉,還冇想出沈祁能去哪的時候,就有人敲響了她的門。
或許叫撬更合適。
隻見得一把雪亮的彎刀插 進門縫裡,一挑,門栓應聲而落。
陸羨蟬手疾眼快,順手抓了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還冇坐穩,就隻見得雪亮的刀光一閃,彎刀已經壓住她的脖頸上,同時坐在身側的陸靈來不及驚叫,就 被一記手刀劈昏在地。
感受著頸項間傳來的冰冷,陸羨蟬緊張地抿了抿唇,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早知道不跑了。
去長安也比去黃泉好啊。
然而很快,她就意識到不對勁:如果是因為識破了她救陸靈的事,怎麼會久久挾持著她不動?
而且方纔上樓時,似乎隱隱聽到外麵有呼喝之聲,掩藏在雨聲在裡不清晰,但細細想來,那好像是有人喊茶館出來的人進客棧了,他們定在此會麵,圍起來。
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亂的腳步聲,隱約的刀劍聲。
看來是有人報官來抓他們了。
陸羨蟬剛要開口,那人啞著嗓子:“泄露了,你幫我。否則,殺了。”
咬文斷字十分奇怪,陸羨蟬眸光瞥見道上倒影,忽地瞳孔驟縮。
縱然光線昏暗,也幾乎一眼就認出來鬥笠下那張刀疤縱橫的臉——
竟是陶野!
聽烏雲昭說,蘭亭苑被燒的事,烏老爺懷疑與陶野的侄兒有關,將他發配到莊子上去敢苦力,怎麼會出現這裡?
難道他就是那什麼護法?
陶野的刀她不是冇見識過,更遑論他身後還有好幾個人……
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彙成一種名叫恐懼的情緒。興許是謝翎不在身邊的緣故,陸羨蟬從未覺得自己離死亡有這麼近過。
很快,走廊上響起腳步聲。
似乎是在翻找餘下的教眾,一片嘈雜鬨鬧,伴隨著房客的怒喝痛罵之聲。
幾個人在陸羨蟬門前站住了。
陸羨蟬聽到那道熟悉的嗓音冷冷道:“你若是現在出來,我或可留你一命。”
“……”
我倒是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