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錢
不知謝翎要在江淮逗留多久,但此處守衛並不嚴苛,正是最好的機會。
入了夜,陸羨蟬藉口說自己不習慣人伺候,支開了侍女,關緊了門窗。
這裡是昔年的梁宅,輾轉落入當地富商之手,又騰給了謝翎居住。
按聞晏所言,後宅中幾間屋子有通向外麵的密道,以便遇到火災時梁家人逃生。
好巧不巧,她正在其中一間裡。陸羨蟬對機關也有過一陣興趣,皺著眉摸索良久,而後注視著牆上的銅鏡,發覺自己的身影略顯矮小。
她試探著撫摸上一個不明顯的凹槽,用力一按。
機擴哢噠作響,偌大的銅鏡從中轟隆分開,露出黑漆漆的通道入口,連往不知名的地方。
……果然都有密道,梁家當年也太小心了吧?
隻是這樣,還是避免不了被滅族的慘禍。
陸羨蟬揉揉眉心,踏著點亮的燈籠光,進入了密道
裡麵曲折不見儘頭,陣陣陰森,陸羨蟬不由將燈籠提了提,卻照亮了斑斕的壁麵。
牆上鋪滿了硃紅色與靛青色的礦石,描繪成一幅幅人像。明黃色龍袍,頭戴金冠,威嚴肅穆,或彎弓射箭,或朝堂議事。
皆是同一個人,如同皇帝命人記載自己的生平事蹟一般。
陸羨蟬站在壁畫下仰望,發現了末端了一行小字,不由輕聲念出來:“太子蕭嶽河記於德熙三年……”
從未聽過的一位太子。
看起來梁家還做過扶持新帝登基的美夢,難怪這麼謹慎。
陸羨蟬搖搖頭,大步往前走,奔向自己的出路。
……
書房,花影扶疏。
謝翎照舊一身素色常服,在書案後翻看著一封信箋。
他人未至長安,永安侯的信已經快馬加鞭地送來了。
信裡隻有短短兩行字:祖母思念,皇後生疑,六月十日前歸。
顯然,皇後生疑纔是最重要的,至於他是傷或者病,都不重要。
謝翎夾著書信的指尖一轉,橫亙在琉璃燈上,哧地一聲,信箋騰騰燃燒起來。
驚得朔風都差點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公子,你這……”
“都是廢話,留著也是浪費。”火光跳躍於他漆瞳之中,灼熱又冷漠:“你剛剛說到哪了?”
“說到,說到一路的關卡已經提前派人去打好了招呼,不日便可啟程。”
朔風嚥了口唾沫:“侯府也向長安傳出訊息,說您出席半個月後元公主的生辰宴,證明您並無大恙。”
吹開灰燼,謝翎扯開一張信箋,提筆舔墨:“幫我推了。”
“可是元公主今年已經十九,按照當年的約定,陛下可能會在宴席上宣讀賜婚聖旨……”
“我不想說第二遍。”
“是。”
朔風歎口氣,接下了這個艱钜的任務。想起一事,他又遲疑了:“我一直派人在密道口等著,不出所料,陸娘子剛剛果然從那裡離開了。”
此處是江淮梁府故居,聞晏不會安分,陸羨蟬就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謝翎喉結一滾,嗓音還是沉了下去:“繼續跟著她,看她跟誰見了麵。”
筆走龍蛇的動作頓住了,朔風隱隱隻瞥見兩個字,幾乎占滿了信箋:不回。
簡單利落中,幾乎能看見公子在冷笑的畫麵。可是回字的筆鋒因為剛剛的話,拖得極長,幾乎生生毀了整封信。
朔風敏銳地察覺出,公子的心亂了。
“以陸娘子為餌,若是真吊出了聞晏留在此處的餘孽,公子打算如何處置她?”
用刑?亦或是殺了?
公子對於背叛者,從不留情。
可這一次,公子在明燦的燈火裡,隻冷冷道了一句:“彆自作聰明,揣摩我的心思。”
……
同一時間。
陸羨蟬看著江淮燈火通明的夜景,看著琳琅滿目的攤位,根本看不過來。
自從十年前被迫離開江淮,這還是她第一次回來。江淮早已冇有她的親人,近鄉情更怯,不過如是。
轉了一會,她瞧見桂花糖來了興致,一摸口袋傻眼了……壓根冇帶錢。
不死心地摸摸頭,珠釵首飾全部因為礙事卸下來了。
這裡距離樂陽城不算遠,但也有三四百裡,光靠雙腿走回去不現實。陸羨蟬深思了一下,決定重操舊業。
賭錢。
但賭錢是需要本錢的。
陸羨蟬蹲在街邊觀察了一會,發現江淮百姓如今個個愛財如命——
她連枚銅錢都冇撿到!
……行吧。
陸羨蟬七拐八繞,走到了一間生意蕭條的茶館前,敲了敲掌櫃麵前的桌子。
“喝茶二十文。”掌櫃的頭也不抬。
“你這茶這麼貴?”陸羨蟬詫異:“不過我不是來喝茶的,你家少爺讓我來跟你說件事的。”
說著,她蘸著茶水迅速畫下一個符號,又對了一句暗號。
這一套流程下來,掌櫃的頓時警惕,起身關上茶館的門,逼近她:“少爺說什麼了?”
“他說……”
陸羨蟬咳了咳,一本正經道:“讓你給我一百兩。”
“?”
見茶館掌櫃一臉不可思議,陸羨蟬也遲疑住了,難道聞晏給的所謂聯絡點是假的?
她背脊靠著門,悄悄地往外挪騰。這時,掌櫃的開口了:“您看,先給三十兩行嗎?”
陸羨蟬一呆,低頭看到掌櫃的翻箱倒櫃拿出三十兩銀子,畢恭畢敬地捧到她眼前。
“夠,夠了……”
陸羨蟬心虛地接過來,打算拿這筆錢去雇個馬車,至於聞晏交代的事……
她纔不管呢!
“少爺他,還好嗎?”
還冇踏出茶館,掌櫃的聲音又傳來,滄桑沙啞,含著濃濃的關切:“自從梁家出事後,我隻見了少爺一麵,他讓我開間茶館守在這裡,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就等到現在。”
“挺好的。”
“能,能跟老朽仔細講講嗎?”掌櫃的小心翼翼地問:“隻耽誤女郎你一點時間,一點就好。老朽為你沏壺茶。”
陸羨蟬望著他斑白的頭髮,握住茶杯,抿了抿唇:
“他有很多忠心的屬下,每個都對他忠貞不二。”
雖然現在都在牢裡。
“也有很大的基業,騎馬半個時辰都走不完。”
雖然已經被他們炸了。
“還有呢?”掌櫃的急切地問道:“少爺都二十有五了,該娶妻生子了吧?”
“嗯?”陸羨蟬編不下去了,震驚到幾乎要喝口茶來壓驚:“聞晏他這麼老了?”
明明還是少年模樣。
“不稀奇。少爺他從小就會做古怪的事,說古怪的話。”
爐上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動著,掌櫃的笑了:“女郎可知,剛剛那句暗號的意思?”
“下次再說吧。”
氛圍變得奇怪起來,陸羨蟬不想再浪費時間,拿起銀子就要走。
而掌櫃的死死盯著她,嗓音忽地詭異莫測起來:
“它的意思是,不惜一切,留下眼前人,交換所需之物。”
話音剛落,女郎身形一晃,倒在茶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