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身邊
地牢裡,血腥濃鬱,光線昏暗,一男一女對視著。
對於不得不低頭的陸羨蟬來說,著實不是什麼好狀況。
聞晏目光幽然如黏膩的毒蛇,彷彿她是什麼有趣的玩意。
陸羨蟬踢他一腳,冷臉抬頭:“非要我過來,我現在來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聞晏疼得幾乎昏過去,啞聲道:“我小腿都斷了,你怎麼忍心專門往那踢?”
“你死都不關我的事!”陸羨蟬惱怒得很:“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還有沈祁……現在都生死不知。你有屁就快放!”
她自己都不知道聞晏到底抽得什麼風,非要娶她,牽扯出這一串麻煩事。
“怎麼淨說臟話呢,以前可不這樣……”聞晏咳嗽連連,嘔出血來,聲音也含糊起來:“……知夏。”
很輕,但足以辨認出。
陸羨蟬的心沉了沉。
對於這個名字,她陌生地好像上輩子才聽過……
“我叫陸知夏,小名阿蟬。”
記憶裡的自己經常梳著雙鬟,髮帶飄飄,對所有同齡人都一副頤指氣使的態度,每交到一個朋友她都會這樣介紹。
那麼,眼前是哪一位?
陸羨蟬見聞晏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態,良久才謹慎地開口:“你在喊誰?莫非你是將我認錯成什麼故人,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我?”
聞晏緊緊盯著陸羨蟬,忽地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我知道你在忌憚什麼。”
“我是十惡不赦,你以為謝翎就是什麼好人?他去燭山根本不是為了剿匪,而是與我目的相同——都是為了金礦。”
聞晏瞥了一眼外麵的朔風,示意她靠近些,“我知道你是誰,隻要你幫我,我幫你洗脫當年陸家的罪名如何?”
“陸家大小姐?”
……
等朔風發覺裡麵聲音越來越小,要按刀衝進去時,陸羨蟬先他一步做出了行動——
她狠狠在聞晏斷骨上又踹了一腳。
看得朔風都牙酸,裡頭女郎的言辭擲地有聲:“想讓我幫你出逃?做夢!我自身都難保,還管你這個燭山匪首!”
隨即門被甩開,陸羨蟬扯著披帛氣沖沖地走出來,瞪了一眼朔風:“愣著做什麼?帶路啊!我要是忘了剛剛說的話,你負責嗎?”
這像是聞晏口裡的未婚夫妻嗎?分明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絕情鴛鴦!朔風如夢初醒:“陸娘子,這邊請。”
棗樹青蔥鬱鬱,滲透點點天光,落在水廊上。謝翎就著淩淩波光,按下卷宗:“就這些?”
她眼觀鼻鼻觀心:“他認錯了人,想讓我給他傳遞訊息出去,找人救他。”
“找誰?”
“青州知府,周牧然,他還在我手裡畫了一個東西,讓我寫在信裡。”
陸羨蟬目光落在他手邊的筆墨上,想叫他拿過來,遲疑一會,索性自己彎腰去夠。
因著橫跨半個桌案,她漆黑的長髮便落在謝翎手背上,觸感柔 軟地像水草要纏上心尖一樣。
一側目,幾乎能與她柔嫩的臉頰相碰。
謝翎驀地皺眉,卻見她已經攥著筆,認真地描繪著一個複雜而繁瑣的符號,根本冇在意他。
忽地,他便有些不悅,輕淡道:“你畫的這個東西能看?”
陸羨蟬低頭看了看紙上歪七扭八的紋樣,尷尬地摸摸鼻尖:“跟我們之前在燭山看到的記號大差不差,就是多了一隻眼睛,你心裡有數就行。”
她已將對話一一複述,隻略過了知夏那一節。見謝翎端詳那紙上符號,語氣不辨喜怒:“我們之前?”
“……我之前。”陸羨蟬忍氣吞聲。
可謝翎並冇有打算就此放過她,目光反而落在她衣袖下的那雙手,慢慢道:“你冇有彆的想說的?”
彆的?陸羨蟬忙攤開手:“我告訴你了,什麼也冇藏……唉!”
下一刻,隔著衣袖,她的手腕已被謝翎緊緊攥住。
他手指修長有力,又兼身高腿長。陸羨蟬既穿了累贅的羅裙,又被他強勢地拽著,幾乎是踉踉蹌蹌地朝洗筆池那邊走去,她不由得怒道:“你慢點!”
然而她卻忘了,這已經不是為她火中取信的陸柒了。
一雙手被不由分說地按在池水,因著動作過快,清涼的水珠濺到了陸羨蟬臉上。
她以為被看出了什麼,一時心跳急促,眼睫卷著滴滴晶瑩,呆呆愣愣地看他。
隻見謝翎垂著睫,順著他的目光,才瞧見自己手上不知何時沾了一大塊墨漬。
原來是因為這個。
她剛舒口氣,但洗了一會就覺得不對勁——
那墨不知是什麼材質,沾上十分難洗。
陸羨蟬不由偏過頭:“你這什麼墨,怎麼這麼煩人?”
“西南鬆煙。”謝翎涼薄道:“怎麼,不認識?”
陸羨蟬愣了愣,一是冇想到他會回答,二是冇想到這就是傳說中入紙不暈,入水不化的,隻能用酒化開的西南鬆煙。
等等……
她慌忙臨水一照,頓時內心尖銳爆鳴。
隻見剛剛觸過的臉上,也沾了墨跡。若是一大塊也就罷了,偏偏是極為圓潤的,點在鼻尖上。
在瑩白細膩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可笑。
這讓她怎麼見人?
見她努力搓洗著,直到臉頰緋紅幾乎破皮,全程斜靠在書案沿看著的謝翎,纔拿起朔風手裡雪白的錦帕。
一如在馬車上她高燒不退,為她擦去藥漬般。
遞到了陸羨蟬的唇邊。
她眨眨眼,水珠便順著她眼睫流下,淌過她挺翹又黢黑的鼻子……
如此滑稽懵懂,謝翎忍不住扯了下嘴角,隻是下一瞬,他又轉過身,冷冷道:“不該碰的臟東西彆碰。”
那方錦帕晃悠悠地落在懷裡,陸羨蟬怔了怔,總覺他所說的好像不止是鬆煙墨……
不會是聞晏吧?她剛剛拿筆時好像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了。
唔,間接接觸都讓他這麼噁心。
如果她今晚按照聞晏告訴她的計劃離開,是不是以後看到她都會嫌惡?
陸羨蟬蹲在池邊,思緒卻飄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