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而遠之
淨室中,在府裡兩個侍女的伺候下,陸羨蟬浸入了熱湯裡,揣摩著最近發生的事情。
先是聞晏,燭山被毀,他作為匪首,反而不顧風險地要娶她,究竟為何?
再是謝翎,他記憶恢複地怎麼這麼突然?她就該問問蘇令儀,找一副吃了能讓人一輩子恢複不了記憶的藥,也省得如今落到被軟禁的地步……
可他真要帶自己回長安麼?
難道是記恨著她隱瞞身份,令他做了屈居人下的奴仆?還是記恨她數次飲他之血?還是賭棋騙光他錢……
水霧瀰漫,熏得陸羨蟬思緒混亂,她越想越絕望,索性抱膝往水裡一縮——
謝翎還真有理由將他帶回去狠狠折磨。
待沐浴之後,陸羨蟬披上外袍,兩個侍女捧著托盤在等她。
托盤裡是乾淨的衣物和一些釵環。
陸羨蟬剛想說不要她們伺候,卻聽其中一個笑著說:“女郎好福氣,昨兒知府送了好幾個侍妾來這邊,公子也就見了您一個人。”
這邊竟然都是妾侍住的地方。陸羨蟬又氣又笑:“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那侍女十分羞澀:“我雖生得花容月貌,可惜那位公子不喜歡我這樣的。”
“……”
陸羨蟬無力地讓她們下去,歪身倒在榻上,心中說不出是鬱悶,還是彆的什麼。
書房外,簷下燈籠搖曳不休。
朔風一直擰著眉思考著什麼,隱約聽到背後人問:“……怎麼樣了?”
他下意識答道:“陸娘子吃了三大碗飯,現在已經睡下了。”
流火無語:“我是問你公子翻看卷宗,翻得怎麼樣了?你扯陸娘子做什麼?你自從被公子攆出書房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朔風的確心事重重。
先前他去素懷堂救公子,路上撞見個人懷裡抱著個女郎,但因著他急著趕路,並未細看,隻是那精緻秀麗的五官,怎麼想都眼熟。
直到剛剛公子與陸娘子在書房對話,他不敢做聲但也窺得全貌,這才隱隱覺得:那人似乎就是陸娘子。
隻是見公子這毫不留情的模樣,朔風也不知道此事跟陸羨蟬有冇有關係,一時不敢去觸公子黴頭。
回過神,朔風仰天長歎:“難啊!”
“難什麼?”流火翻個白眼:“若非你白癡,公子何須把江淮十年前的卷宗又借出來翻閱?”
朔風隻看著他搖頭:“你不懂。”
“公子應該看到陸家結黨案了,當年陸家家主與西南亂黨勾連,但陸棠淵卻在抄家前夜,突發癔症,跳水溺亡。”
“但抄家時發現,陸家不少財產都不翼而飛,堪稱當時一大謎團。此案錯綜複雜,必定需要不少時間梳理,你纔是不懂。”
流火忍不住嘲諷,朔風懶得雞同鴨講:“行行行,你最懂!我問你,公子是不是該換藥了?”
“還用你提醒?公子明明左邊琵琶骨都穿了,還硬是要撐著一口氣搭弓射箭!”
說到這個,流火滿腹怒火:“差一點左臂就廢了。讓我再看見那個女人,一定殺了她!”
朔風:“……”
書房的門就在此時開了,公子的嗓音冷冷淡淡:“進來。”
“叫你呢!”
“你去,你平日不是最喜歡獻殷勤了嗎?”
一聽這語氣,就知道公子心情不佳,兩個人推三阻四,最終還是流火走了進去。
夏夜涼風從屋外湧入,吹得案上卷宗嘩嘩翻動。流火上藥倒也算細緻,但謝翎還是不免皺了下眉。
如果換了陸羨蟬,她應是會先紮住肩膀,防止血液流動,再小心地擦去血跡……
可是這樣她手指上就會沾滿嫣 紅,就像她穿得那身嫁衣一樣。
想到這,謝翎手指蜷起,忍不住冷笑一聲。
不過幾日,她就與陷害自己的人喜結連理,當真是迫不及待。
若非當日去樂陽城得知訊息,沿著沈祁留下的記號一路追過去,真是差點讓她得逞了。
可他怎會讓她如願?
他偏不讓她如願。
——
次日一早,陸羨蟬就換好衣裳,被帶了出去。
謝翎站在院中等著她。聽到動靜,回眸望見一名女郎挽著水杏色披帛,垂至鞋麵的煙緋色裙襬隨著步伐輕綻,步搖伶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陸羨蟬不笑時清冷疏麗,此刻恍若一副靈動的美人圖,緩緩走近。
他眼神微微一動,旋即更深地冷下去,心底冷冷譏諷——
見個麵而已,值得她這般興師動眾?
地牢裡早有人候著他們。謝翎走得極快,絲毫不顧及被羅裙束縛著的陸羨蟬。
等陸羨蟬氣喘籲籲地追到最深處,卻看到了極為震驚的一幕。
引路人抬起燈籠,幽微的燈火灑進去,照亮被綁在木枷上的少年。
他雙手雙腳都被鐵鏈緊緊束縛在上麵,鐵鉤硬生生穿透他的一側鎖骨,露出足有拇指粗的鉤尖。
手段之粗暴,令人毛骨悚然。
陸羨蟬神色不由得緊繃,就在這時,謝翎微微頷首。
朔風便走近少年,取下另一枚懸掛著的鐵鉤,在右手裡掂量著。
忽地,向下一按。
聞晏頓時脖頸仰起,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大喊。
淒厲地讓陸羨蟬幾乎要捂住耳朵。
鐵鉤剜進了聞晏另一側鎖骨,鮮血汩汩而流,甚至有幾滴濺在陸羨蟬的衣襬上。
謝翎隻是輕描淡寫地問:“既然清醒了,那就說說指使你的人是誰。”
少年唇角鮮血肆意流淌,渾身發著抖說:“我隻跟她說,你們得出去。”
謝翎輕蔑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說與不說,你都不會放過我,那不妨現在就弄死我。”
“你在威脅我?”
“不敢。”聞晏狼狽又肆意地打量他,倏地一笑:“止不過我與陸娘子也算未拜堂的夫妻,有很多話不方便當眾講。七公子這般捨不得出去,是有偷聽夫妻小話的癖好,還是——”
“心有嫉妒?”
話音剛落,難免沾了挑釁。
作為話題中心的陸羨蟬指尖扣入掌心,不知自己該是什麼表情纔好。
她是因為聞晏的淒慘而感到不忍呢?還是因為謝翎展露出他天性裡的冷酷而感到難過呢?
這就是真正的謝翎,一個她應該敬而遠之的侯府世子。
陸羨蟬抿著唇,有些出神之際,忽地就聽謝翎冷笑一聲:“荒謬。”
也不知是哪句荒謬。
話語間,謝翎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後轉身,順著石階出了地牢,嗓音隨著步伐遠去而極變得淡漠深寒:“問完就上來,若有一字隱瞞,則與燭山匪徒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