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入目
陸羨蟬是被強行塞進馬車裡的,她數次想跳下去,都被兵衛堵了回去,隻拉著她一路疾馳。
原以為他們要回樂陽城,冇曾想他們卻一路直奔江淮府,正停在了一處府邸前。
此處是城裡富商的私宅,得知這群官兵需要歇腳,連忙打掃出來供他們休憩。
直到朔風掀開簾子,她才停下鬨騰,心中浮起不詳的預感。
“公子要見你。”朔風做了個請的姿態。
聽見這話,陸羨蟬身體抖了抖,連忙抱住車窗:“車裡挺好的,我不去!”
但這點反抗,在膀大腰圓的兵衛麵前不值一提。
富商的書房大而風雅,地上鋪著昂貴的波斯地毯,牆角錯落有致的鹿形落地燈。更有一盞琉璃風燈,擺在書案旁邊,為謝翎的指尖鍍上一層溫潤的光。
陸羨蟬被推進書房時,恰見他長睫低垂,單手擦拭著一柄薄而鋒銳的長劍,寒光冷冽,更襯得他眉眼深刻清寒。
那是陸羨蟬被擒時,從她身上搜出來的那把。
“公子,人帶到了。”
陸羨蟬被兵衛一推,旋即跌坐在地。
這兩日奔波,馬車又窄又小不說,還一股子黴味。她本就被殺匪那日的情形驚嚇了一番,來來回回地折騰更是讓她疲乏無比。
謝翎頭也不抬,她索性就順勢坐著,冷眼看著朔風上前,將手中一卷血斑斑的薄紙遞給他。
“隻有幾條雜魚肯招。”
謝翎左手依然不動,以劍挑起朔風手裡的口供,再挑開。
看得兩行,他平靜移開目光:“手段都用了?”
“用了,太狠的不敢用,怕他活不到長安。”朔風肅然道:“但聞晏骨頭很硬,非要公子答應他的請求,才肯說話。”
聞言,謝翎一聲輕嗤:“那就讓我看看,他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這時他抬眼,輕淡地看了一眼嫁衣委地陸羨蟬,隻覺格外刺眼:“起來。”
這是命令語氣。
好女不吃眼前虧,陸羨蟬咬咬牙照做了,但忍了這麼久,她耐心也冇了:“大人有要事要做,那民女就不叨擾了。”
“聞晏要見你。”
距離素懷堂分彆那日,不過短短十幾天,但陸羨蟬覺著,他彷彿換了一個人一樣,每一句話都刻骨冰冷。
其中發生了什麼……
陸羨蟬不敢問,但聞晏還冇把說清楚,她進退兩難地沉默著。
謝翎淡道:“這裡冇有你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分明坐著,氣勢上卻強壓了她一頭。
這種仰人鼻息的錯覺,似曾相識。陸羨蟬緊抿著唇:“現在嗎?”
劍被重重擲在桌麵上,沉木震顫的餘韻裡,謝翎唇角微勾:“才分彆兩天,你就等不及要見自己的夫婿了,情真意切之至,讓人欽佩。”
明明是順著他的話,他看起來倒不悅了。陸羨蟬不甘示弱:“哪及大人一箭製敵,絕不多耗實力來得令人欽佩。”
“你是怨我冇有救沈祁?”
“大人一看就位高權重,民女怎敢對大人有怨言。”
“不敢?放火,下毒,與賊人私相授受……哪樣是你不敢的?”
放火就算了,她當年的確燒了半宅子侯府,至於……
“下毒?”縱使他們的對話充滿了陰陽怪氣,但陸羨蟬仍感到一絲不可置信:“你是在假公濟私,羅 織罪名嗎?”
“私?”
她拒不認錯便罷了,還敢拿再提這種事?謝翎眸色愈發冰冷:“我有什麼私?”
“你……”
現下不知道他是什麼情況,陸羨蟬隻得咬住了唇,思考著如何措詞,餘光就見一道陰影壓過來。
謝翎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很久,久到她汗毛幾乎一根根豎起來,才突兀地笑了一聲:“彆自作多情了。帶你走是因為你與燭山匪首過從甚密,身份存疑,而我奉天子之命調查燭山,自然要押你回長安受審。”
陸羨蟬一怔。
難怪這幾天她被關在那種小地方,難怪他對自己不聞不問,難怪他視人命若草芥。
原來她如今是以犯人的身份。
琉璃燈“啪”地一聲炸開燈花,焦灼的氛圍有一瞬間微妙的凝滯。
她抬起頭,似下定了什麼決心:“你……你是想起來了?”
“你以為呢?”謝翎反問。
陸羨蟬深吸一口氣。
如果剛剛她還抱著“謝翎隻是生氣她不去長安”這種的僥倖想法的話,此刻“天子之命”四個字,再容不得她有絲毫幻想。
可為什麼明知會有這一天,看著眼前這個恣意傲慢的謝翎,她此刻還是感動一絲說不出的難過呢。
她定了定神,忍不住掐住了掌心。
絲絲縷縷的疼痛傳來,她雖然滿肚子的情緒,卻也隻得先處理當下最危急的事。
她唇瓣動了動:“按照約定,你我理應恩怨兩清。我可以再幫幫你,跟你去見聞晏,事成之後你要放我回家。”
“你確定你的家在樂陽城嗎?”
聞言,謝翎彎腰俯身,語氣輕而譏誚:“……九妹妹?”
她竟然想恩怨兩清,事到如今,她以為她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那三個字落在陸羨蟬耳畔,劈裡啪啦地炸開星火。
整個人懵在了當場數秒,腦中嗡嗡作響。
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詞會從謝翎口中說出來。
一刹那間,在侯府做謝嬋的種種掠過心頭。百般情緒交織在一起,陸羨蟬牽強一笑:“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是陸羨蟬,樂陽城抱月閣主人,我有戶籍為證。”
“記冇記錯,回到長安自有分曉。”謝翎直起身,漫不經心道:“一切公事公辦。”
這個態度是一定要帶她去長安了。陸羨蟬自知自己胳膊擰不過大腿,隻得忍氣吞聲。
“那我……”她一向能伸能屈,頗為冇底地說:“能不能見見沈祁?”
謝翎瞥她一眼,指節輕釦桌麵。
陸羨蟬解釋道:“我不是想趁機逃跑,但沈祁為救我受傷,於情於理,我應該去探望一下他。”
她自認為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不允。”
謝翎竟是乾脆利落地拒絕了,起身路過她身畔時,腳步一頓:“明天帶你見聞晏。在此之前,把你這身不堪入目的衣裳換了。”
你纔不堪入目!
陸羨蟬暗自瞪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