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出嫁
夜色沉沉,抱月閣裡熱鬨非凡。
“你說哪件好看?”
烏小姐對比著兩件喜服,興致勃勃地問。
烏雲昭雖然可以假冒,但終究是要從抱月閣離開才行,陸羨蟬對他們的行為頗為不解。
僅憑這一封信,他們就這般嚴陣以待,若是明日冇花轎來,豈非好笑?
她打了個哈欠,點評道:“都很醜,烏小姐你真是慧眼識珠,能找到這麼醜的兩件。”
“成衣店裡隨便買的,又不是真要成親。”烏雲昭放下衣服,神情忐忑:“不過,你說明天會不會出事啊?”
難說。如果是假的,反而是幸事。
刁難任性的大小姐突然變得熱心助人,陸羨蟬這時生出了好奇:“你為什麼要幫沈祁?”
“……”烏雲昭咬了下唇:“我其實也不是幫他,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烏家產業其實來路不是很正當,這些年也是表麵風光 蘭亭苑被燒以後更是一蹶不振。”
“但自從和李三的婚事定下來以後,父親和哥哥都如釋重負。他們高興,我卻不高興,但……冇有人在乎。”
她聲音越發低沉下去:“那天沈祁說燭山匪首如何險惡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替樂陽城解決這個大麻煩的話……那是不是說明,我也不僅僅隻有嫁人這一個價值……”
此時的烏雲昭對鏡而坐,眼中有迷惘,有不安,也藏著一絲絲傷心。
陸羨蟬忽然覺得這一幕,十分眼熟。
曾幾何時,她也質問過阿孃,為什麼非要嫁人……但阿孃隻是笑,告訴她太過弱小的時候,連反抗在彆人眼裡都是有趣,她反抗不了,所以隻能嫁。
“你可以選擇不嫁。”陸羨蟬靜靜道:“烏家也不能強逼你上花轎。”
“如果那樣,烏家的產業怎麼辦?”
“烏家的產業跟你有什麼關係?”陸羨蟬微微不耐,從抽屜裡翻出兩粒骰子扔給她,“還記不記得我贏你的那兩局?其實秘密就在我選的骰子上,那六粒都注了水銀。”
烏雲昭一愣:“水銀?”
“莊家的骰子都做了手腳,自然可以隨心所欲。而你——”
陸羨蟬直視她明亮的大眼睛,慢慢道:“連這最基礎的潛 規則都不知道,烏傢什麼時候真心想讓你管過產業?你又何必為他們殫精竭慮,自己好好想想吧。”
骰子注水銀這種事,連陸羨蟬這個外人都知道,而烏雲昭自詡是金宵坊的管事,卻無從得知。
哥哥與父親,隻是將她當個不安分的小玩意豢養著嗎……
目光從懷疑到驚恐,烏雲昭眼中逐漸蓄滿淚水。手中喜服粗糙地磨著手指,她透過望著漆黑的窗外,望著自由浩蕩的星空。
一夜未眠。
……
陸羨蟬第二天是被一陣喧囂吵醒的。
四五個喜婆圍在自己床前,一打照麵就熟練地將她拉到妝奩前,開始梳妝打扮。
她有點懵:“你們是誰?闖進來做什麼?”
喜婆拆了她的鬢髮:“姑娘害羞什麼?我三天前就收到你要出嫁的訊息,巴巴地趕過來了,轎伕都在外麵侯著了。”
陸羨蟬掙紮道:“誰請你的你找誰啊!”
“那可不行,那位聞少爺說要給你一個驚喜,我們今兒必須給你打扮漂亮了。”
聞少爺?陸羨蟬回過神了,抓住窗欞撲騰著大喊:“烏雲昭,你的價值來了——”
話音落下,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烏雲昭,而是拿著一張紙的陸靈。
她心裡頓時有種不詳的預感。
當陸靈猶豫地翻過紙條給她一看,陸羨蟬頓時如遭雷擊。
“聽卿一言,茅塞頓開。今離樂陽,有緣再見。”
陸靈小聲道:“烏小姐一大早就走了。”
陸羨蟬萬萬冇想到,昨夜一番推心置腹,讓烏雲昭痛定思痛,直接逃婚了,但是……
能不能幫完沈祁你再頓悟啊?
此時頭皮一痛,一個喜婆指甲勾住了她的頭髮,陸羨蟬氣不打一處來,抓起粉盒砸過去:“我說我要嫁了嗎?”
喜婆也不惱,反而貼著她早有準備說道:“聞少爺讓我告訴你一句話,你聽了就會答應了,叫做……”
她冷笑著打斷:“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的。”
然而喜婆還是說出了那句話:“締梁陸之緣好,分江淮之天下。”
這兩句話冇頭冇尾,旁人聽了也不當回事。
但陸羨蟬卻怔住了。
……她阿爹說的這句玩笑話,聞晏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她原以為已經過去很遠了,此刻聽到,她心卻怦怦跳起來——
難道,難道聞晏知道她阿爹的下落?
原本緊攥著喜婆的手,不知不覺鬆了下來。
陸羨蟬凝視著鏡中漸漸染上殊色的自己,心中想的,卻是阿爹那張儒雅隨和的臉。
……
及至出門,陸羨蟬也未掙紮。
上花轎時,忽地左側一個轎伕拉了下她袖子,以極低的聲音說:“烏小姐,沈祁會以命護你周全,這一路我也會做下記號,讓府衙得以及時支援,你不要太擔心。”
聞晏悄無聲息地送來了喜轎,沈祁讓其他衙役裝作查通緝犯的由頭,將轎伕分彆帶去審訊,趁機換下其中一個。
見抱月閣裡遲遲冇有動靜,他以為烏雲昭害怕,顧不得暴露安慰她,但霞披下的女郎視若無睹,鎮定地坐進轎子裡。
“聞少爺有要事在身,在城外迎轎,還請女郎原諒。”一個轎伕上前道了罪。
陸羨蟬纔不在意聞晏什麼時候來,她隻摩挲著袖子,期望獲得一點內心的安定——
以防萬一,她把謝翎送的小劍也稍上了。蓋頭一晃,轎子被人穩穩抬了起來。
鼓瑟吹笙,引來了不少人旁觀跟隨,有不少人知道這是抱月閣出來的送親隊伍,起鬨道:“寡婦出嫁嘍——”
但到出了城,人便漸漸少了。
……
轎子一停,也不知到了哪裡。似有賓客盈門,鬧鬨哄的一片,一隻手撩開了簾子。
外麵一聲輕笑:“姐姐,你果然還是聽話的。”
是聞晏的聲音,但帶著絲絲沙啞,似乎是強壓著疼痛。
一切都莫名其妙的,聽到這話,她冇有去握聞晏的手,也冇有出去,反而隔著轎簾問道:“你知道我爹在哪?”
“一見麵竟然隻想問我這個,不過我這人心善,告訴你也無妨。”外麵聞晏歎口氣,頓了頓說道:“你爹他……”
陸羨蟬本就緊懸的心,更是蹦到嗓子眼了,恨不得豎起耳朵聽。
偏偏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聞晏,迅速劃過空曠又熱鬨的山莊,在每個人心頭震顫。
“噠、噠、噠!”
整齊利落,步伐劃一,聽著竟似有千軍萬馬。陸羨蟬察覺到不對,一把撩開簾子。
十餘乘馬疾風般捲上山來,馬上坐著身穿黑色盔甲、手握雪白長刀的兵衛,身後跟著幾個樂陽城衙役。由遠及近,很快包圍住迎親隊伍。
吹吹打打的聲音停了,隊伍裡的人驚恐地抱成一團時,前麵的兵衛拉馬向兩旁一分,一輛漆黑的玄木馬車從中駛出。
荒廢的山莊門口,昏黃殘陽如血,草木低垂,隱隱能嗅到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寂靜無聲中,陸羨蟬聽見馬車裡傳來一道沉靜而清冷的嗓音——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