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謝嬋
月色涼薄,透過青雲,映照兩岸此起彼伏的山林。
灕江之上,淇水湯湯。
一艘大船破開寬闊水麵,如同蟄伏的野獸,快速朝長安的方向行去。
夜梟啼鳴,叫得人心裡煩躁。朔風眯了眯眼:“這玩意不吉利,把它給我打下來。”
坐在另一側船舷上的男子冷冷一笑:“你也隻敢拿這些東西撒氣,有本事你保護好公子啊。”
“流火你彆一回來就嗆我!”
一聽這話,朔風怒目而視:“當日 你不也讓公子摔下灕江,淪落樂陽城嗎?要說責任你責任最大,我隻是看著你武功全廢的份上暫時放過你。”
“廢了我就怕你了嗎?如果不是你當日去遲了,公子怎麼會……怎麼會……”
流火想到公子被救出來時的場景,牙齒依然咬得咯咯響。
他們那風光霽月的七公子,竟被一個賊子用刀穿透了琵琶骨。但饒是如此,依舊忍著劇痛闖出了素懷堂。
大夫左看右看,卻說外傷雖然嚴重,但公子氣息紊亂纔是最致命的。如今公子在裡麵一連躺了數日,仍未見清醒的跡象。
朔風也啞口無言,愧疚地垂下頭,卻聽流火問:“到底是誰把公子害成了這樣?彆跟我說是那個匪首,他雖然從你手底下溜走了,但他還冇本事讓公子心甘情願吃下蝕心毒。”
朔風目光閃了閃,依舊冇話說。
如果要他的命公子才能醒過來,他也願意,可如今狀況不明,流火性子又暴戾,他不能擅自替公子做主。
“你還想隱瞞?”
流火一眼識破他的心思,舉拳狠狠砸向朔風。
朔風急退兩步:“你彆欺人太甚!”
正在此時,素來靜謐的船艙裡,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
兩個人都呆住了。
*
又一次的大霧瀰漫,遠方卻亮起一抹白光,有個人影對他遙遙招手:
“懷舟,過來看。”
謝翎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到了一處靈堂。
刺目白綢中,那個小少年再次出現在眼前,他身披縞素,沉默地跪著。
身後是來來往往的歎息。
“明珩長公主一生尊貴,結果卻死在了鬱症上,冇想到她居然是個愛而不得的癡情女子。”
“唉,誰都知道永安侯年少時有個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據說他那心上人殊色無雙,不怪他對長公主一直不冷不熱的。”
“噓,少說兩句吧,永安侯來了。”
一聲嗬止,隨即小少年麵前漆黑的棺木上,映出一個同樣滿身縞素的俊秀男人。
男人表情哀傷,將手搭在小少年的肩膀上:“阿翎,你三天三夜冇有閤眼了,去休息一會。我來守著你娘。”
“啪!”
小少年一下子打開他的手,用力之猛,甚至打翻了火盆。
霎時間,紙錢灰燼如同九霄黃泉之下的亡靈黑蝶,在靈堂上肆意飛舞。
小少年轉過身,眉眼幽寂,臉色慘白不似活人。他如雪的唇輕啟,一字一句地說:
“她不僅是我娘,也是大晉的長公主,父親的妻子。”
“如果父親真有一分心疼我,就請告訴我,父親所愛的女子究竟是誰?”
他眼中竟是冇有一滴淚,眼色堪稱怨恨,卻讓威儀具足的男人感到了一絲心驚膽戰。
男人沉默著,冇有回答。
濃霧襲來,又倏然褪去。
謝翎尚未回過神,沉悶的景象在眼前一掃而空,換做了一副春日融融的畫麵。
男人換了一身寬袍大袖,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矯健。他站在門口,似乎在焦急地等待著什麼。
小少年坐在牆頭上,懶散地撫摸著袖箭。五官長開了些,約莫有十二三歲的年紀。
一輛馬車踏著輕快的蹄聲行駛過來,停在男人麵前,男人竟是不由自主地捋了一下衣角上的褶皺,隨後才朝馬車伸出手。
“昭昭。”
一雙宛若白玉的手遞了出來,被男人緊緊握住。
隨即走出來一個如弱柳扶風的白衣美人。
她戴著冪離,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看不清她的臉,但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看出,這是個絕色美人。
男人將她扶下來,輕輕一歎:“委屈你先在侯府住兩日,我擇定好良辰吉日再迎娶你。”
美人笑了一聲:“我倒是不要緊,老夫人同意嗎?”
“她會同意。”
“那這個也同意嗎?”
說著,美人從車裡抱出一個女孩,看向男人。
“自然。”男人接過來,畫麵溫柔地好像一家三口:“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以後她就是謝府的九小姐。但從前的名字不能再提了,我給取了個新名字——”
許是他懷中不舒服,又許是被私自篡改了名字,女孩掙開他,雙足落在地上,一下子讓人看清了容貌。
小少年冷笑著,袖箭對準門口兩個人,謝翎也低頭看過去。
女孩膚色瑩白,剪瞳如水,搭攏著眼簾誰也不看,隻厭倦地抓住一塊玉墜摩挲著。
此時男人的聲音穿透黑暗,沉沉落在謝翎心上,狠狠震顫著心絃。
“就叫,謝嬋。”
……
朔風二人匆匆忙忙推開門時,恰見床榻上的青年倏地睜開雙眸。
他胸膛不住起伏著,呼吸急促,正在接受著排山倒海而來的記憶。
為了不影響他沉睡,艙室裡燭光幽微一點。
翼動的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翳,然他漆眸如冰,恍若寒潭深不可測。
“謝嬋。”
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寒潭裡慢慢滲出晦暗的情緒,讓人不寒而栗。
“陸羨蟬。”
過往數月的一幕幕掠過眼前,酒醉、 落崖,采果……最終畫麵定格在那枚她親手喂的藥丸上。
殷紅一點,觸目驚心。
“你怎敢如此戲弄於我……”
一字一頓,顯然是心中大恨。
指節猛地收緊,青筋暴起,心緒激烈之下,甚至連肩上傷口的血都透出白衣。
朔風剛顫聲喊了一句“公子”,就看到公子一雙眼緊緊盯著窗外夜色,忽地問道:“最近的州府是哪裡?。”
“江淮府。”
“轉道去江淮府借兵。”
“什麼?”這下連流火也驚住了:“借兵去哪?”
謝翎曲肘扶住欲裂的頭,從紛亂的思緒裡抽出神,平靜地說道:“樂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