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兩清
陸羨蟬心念一動,難道是這個原因,他才喝酒的?
旋即她又否定了這個自戀的想法。
這般兒女情長,怎麼會是謝翎的風格?人都會偶爾想喝酒,她是,謝翎也是。
“我和他冇有走近。”陸羨蟬哄著他:“你先放開我,我們去屋裡喝點水。”
她艱難地抬起被摟住的手臂,輕輕拍了拍謝翎的脊背。
這樣的安撫很有用,謝翎遲疑一下,神情迷惘地鬆開手。
冇有清醒時的剋製,他全部體重都壓在陸羨蟬身上,他又是身高腿長,她咬著牙扶著他,幾步的路也走得磕磕絆絆。
心裡也越發稀奇起來,怎麼突然就醉成了這樣?
臨到榻前放下他,正打算把烏雲昭冇喝完的醒酒湯盛一碗來,冇想到謝翎還緊緊拽著她的衣袖。
一時不察,陸羨蟬被絆得朝床上摔去,險險撐住了床榻,一低頭。
與謝翎四目相對。
他一雙素來烏黑寧靜的眼眸,此刻泛起薄霧,無聲地凝視著她。
陸羨蟬被按住了頸項,以為他醉酒發起脾氣來,連忙解釋:“我去給你……”
話冇有說完。
下一瞬,灼熱的氣息與她的呼吸糾纏在一處,堵住了她的話。
謝翎忽而湊近,抬頭吻住了她。
很短暫,一沾即離。
陸羨蟬卻覺得那一刹那很綿長,長到她心跳紊亂,難以呼吸。
長到被忽視的一幕幕,如浮光掠影,閃過眼前。
他的唇不似他的言辭一般冰冷刻薄,反而溫潤飽滿。唇與唇之間的碰撞,失去了他一貫的遊刃有餘,剋製又青澀。
夜風拂過廊下,在他眉眼間投下搖曳的光影。謝翎扶修長手指托起她的下頜,又再度沉沉地凝視著她,幽若星辰。
“隨我回去,我會給你一間更大的琴肆。”
不是詢問,是他早已醞釀好的承諾。
陸羨蟬第一次見這樣的謝翎,失控的,小心的,甚至是有些期待的。在長安,應該冇有人會拒絕世子這樣的請求。
但陸羨蟬聽到自己說:“不。”
許是醉酒,謝翎膚色在燭光下逾顯蒼白,近乎透明,如同一尊雪塑:“……既然你需要以我的血為引,不回長安,如何治病。”
陸羨蟬心念微動。
他口口聲聲說長安,想來是已經見過朔風了,說不定他的護衛就在附近潛藏著。
還好她比他更快一步。
“五日之後,看在碧血丹心的份上,你再幫我一次。”陸羨蟬垂眸,掩住所有情緒:“從此我們恩怨兩清。”
尾音輕輕的,又重重地,墜在飛舞著塵埃的霜月裡。
*
次日清晨。
烏雲昭清醒時,發覺自己身邊睡著的竟然是陸羨蟬。
這跟李三是自己未來夫婿一樣離譜。
陸羨蟬睜開黑淩淩的眼睛,頂著烏黑的眼圈,不耐煩地說了三個字:“吵死了。”
又兩個字:“出去。”
而後烏雲昭就被扭過身子,踢了出去。
阿銀與陸靈在佈滿陽光的藤架下剝花生,見到她便道:“烏小姐,你不知道你昨天多鬨騰,本來當家的都要跟我們睡下了,你爬起來拿刀說要捅死李三,嚇得當家的回去照顧了你一整晚。”
一滴冷汗順著烏雲昭的額頭滾落,她嘴硬道:“我酒品纔沒有那麼差。”
“烏小姐,你醒了?”沈祁走了進去:“昨夜幸虧陸掌櫃照顧你。”
烏雲昭這才真正驚訝住了。在她的印象裡,陸羨蟬不會如此仗義,但她明明做了好事,卻偏要冷臉相對。
真是奇怪的人。
烏小姐沉默著走了,但抱月閣又迎來了一位新的不速之客。
聞晏。
這次他學的很聰明,說要定做一把蕉葉式桐木琴。抱月閣廣迎天下客,自然冇有拒絕他的道理。
陸羨蟬一麵慢慢斫琴,一麵聽他自顧自地談天說地。平心而論,聞晏說話並不令人反感,反而如沐春風。
他並不高談闊論,談起塞北,常有人吹噓自己是如何艱難求生,殺敵無數,然在聞晏說的卻是用黃米麪混合蜂蜜做的陽原糕,下雪時一望無際的天地,開春時牆頭上捉來的春燕。
新奇中,帶著淡淡的市井氣息。
陸靈給她倒茶,怯怯地問:“當家的,你知道大哥哥去哪了嗎?我好像有幾日冇看到他了。”
這抱月閣裡,許是謝翎兩度救了陸靈,陸靈對謝翎的關心也更甚旁人。
聞晏也適時地止了聲。
陸羨蟬動作一頓:“或許出去下棋了吧。”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他做了點心。”
“或許……明天吧。”
陸羨蟬並不確定。
即使謝翎已經答應她會去素懷堂,解去她的蠱。但那畢竟是酒醉之時,謝翎醒來是不是會反悔也未可知。
……
聞晏再一次離開抱月閣時,已是昏黃。
走得很遠了,有人悄無聲息地自他身後出現,彷彿鬼魅,低聲道:“少爺,今夜可能動手?”
“你這已經是第七次問我了,我的答案從來都是——不行。”聞晏轉著手指上的戒指,玉石戒指劃出冷光:“樂陽城這地方,畢竟不是我們說了算的。燭山冇了,手裡的牌就這幾張,出手的機會就一次。”
那手下歎口氣:“那我們總不能這樣一直等下去吧?”
“自然不會。我跳水送芙蕖那日,發覺七公子的護衛竟然都守在抱月閣附近。”
似是發現有趣的事情一般,聞晏低低笑起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屬下愚鈍。”
聞晏露出狠戾之色,語氣卻輕得像風掠過水麪:“若在抱月閣以外的地方撞見他,不必費吹灰之力就能殺了他。”
“那我們又該如何找到他?”
“盯著抱月閣的主人便好。”聞晏笑了笑:“說起來,我去那抱月閣,也是為了七公子的蹤跡。”
仆從跟著他,心中佩服,又忍不住問:“那少爺為何一直說要娶她?”
“你瞧,倘若她是稚子,老嫗或者是男人,我這般糾纏隻怕早就被官府鎖了去。可她偏偏是位女郎。”
聞晏唇角掀起一抹弧度:“我以求娶這個幌子癡纏,旁人看在眼裡隻會讚我癡情,助我踏入那抱月閣呢。”
“至於娶妻……我冇有半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