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知本心
少年稍退一步,作了一揖:“在烏家女郎對我施以援手,言辭大膽新妙,遠超世俗閨房女郎,晏自卑於殘缺,不敢相問。後來女郎再度出手相救,晏如今又見女郎,才知本心。”
說到這裡,他似乎有幾分羞澀:“晏的眼疾不日將恢複,我隻想在此之前,與女郎朝夕相伴。”
如此大膽直白的言語,引得周圍人側目,起鬨道:“多俊俏的小郎君啊!女郎,不如就成全他吧!”
陸羨蟬本就不耐煩,聽了這話,更勾出了重重怒意,語氣譏誚道:“追求?聞公子的追求就是當眾讓我下不來台?”
聞晏想不到她是這個反應,在追求女郎這件事上,他的確毫無經驗。
他旋即一笑:“女郎喜歡什麼,晏都會為女郎取來。”
此人慣會惺惺作態,陸羨蟬也不為所動,眸光一瞥,指著河麵上浮著的一朵新開的荷花:“那我要那朵花,你采來給我。”
聞晏一僵,躊躇道:“晏雙目有疾,辨不清方向,可否我請人代勞?”
“郎君我幫你!”一漢子不滿地站出來。
陸羨蟬抿唇一笑,竟如春風化雨般動人:“借他人之手,豈非顯得你冇有誠心?我隻是要一個態度。”
這話一聽,就知道這女郎故意刁難,紛紛為聞晏打抱不平。
“這女郎太惡毒了,旁人待她一片真心,她卻這樣欺負人。”
“小郎君,你可不能聽她的,這水涼著呢。”
呢字還冇落地,就聽見“噗通”一聲。
聞晏跳進了水裡,奮力朝芙蕖所在之地遊去,霎時驚起千層浪般的驚呼。
水花幾乎濺到陸羨蟬的裙角,她微微一怔,趁亂擠出了人群。望了一眼河中四處搜尋花盤蹤跡的少年,抬腿就走。
一回頭不由得愣住。
銀杏樹下攤開的茶酒鋪子邊上,白衣青年正垂眸坐在矮凳上,一手摩挲著粗糙的海碗,一手隨意地搭在膝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輕叩著。
他抬起羽睫,輕淡地瞥她一眼。
見他在此等候,陸羨蟬莫名有一絲絲心虛,就在他啟唇要說什麼的時候,她倏地轉過了目光,快步走遠了。
遠離人群後,在石橋上停了下來。
河水輕漾,月色泠泠印在雪白的橋麵,宛若落霜。陸羨蟬遙望著難得熱鬨的樂陽城,心想著如果換一座城鎮生活,也要跟這裡差不多。
可不管怎麼選擇,她始終回不去長安與江淮,一個六年,一個十年,她被永遠地驅逐出去。
她不禁更靠近橋欄杆,原地發了會呆,想起在長安那會與幾個好友上元夜時,偷偷出去玩的場景。
太學裡的朋友大多也出身官宦人家,但多多少少性格也有點古怪,才能與她玩在一處。幾個人將一輛馬車裝飾成蓮花燈,在大街上肆意遊蕩,呼喚聲不絕。
最後以太長寺卿追過來,拎著他女兒的衣領回家作結。
想到這裡,陸羨蟬歎了口氣,收起悲春傷秋的思緒,強打起精神往回走。
忽地有人摟住她的肩膀,一張紅撲撲的臉湊過來,對著陸羨蟬張嘴就打了個酒嗝:“……嗝,小美人,我們來喝一杯怎麼樣?”
哪裡來的醉漢?陸羨蟬正要推開,卻對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不由驚訝:“烏雲昭?”
“嘿嘿,你怎麼知道是我?難道你也知道……知道我要成親了?”
烏雲昭喃喃著,握著酒壺灌了自己一口,搖搖晃晃地往後一跌。
陸羨蟬還冇上前,沈祁竟然慌忙追過來,一把扶住烏雲昭。
他哄著烏雲昭,勸她早些回家。烏雲昭喝得酩酊大醉,聽到他絮絮叨叨,不耐煩推開了他:“你們就是想拿我去換錢換權!賀公子看不上我,你們就要把我嫁給李三那隻蠢豬,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掙紮拉扯中,隻聽見“啪”的一聲,沈祁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
陸羨蟬悚然,忙去幫著按住烏雲昭。但喝醉的烏雲昭如條靈活的鬣狗,兩個人合力之下,才壓製住她。
陸羨蟬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巡街的時候發現烏小姐喝醉了,就想著送她回家,誰知道她一聽到回家就拚命跑,我……我就跟著她到了這。”
看看沈祁臉上的巴掌印,和那一臉無奈的神情,陸羨蟬忍不住想笑:“看來烏小姐是死活不願意回去了,沈捕頭要不先將她帶回去?”
“不可不可!”沈祁連連擺手:“我家中雖有妹妹和母親,但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傳出去對烏小姐名聲不好。”
陸羨蟬微妙地察覺出他的一絲緊張與侷促,想了想:“天色這麼晚了,沈捕頭平日裡也幫了我不少,不如我就替你收留烏小姐一夜吧。”
沈祁猶豫了半晌,又看看爛醉如泥的烏雲昭,隻能點頭。
與此同時,太白樓。
第三層樓視野開闊,可以將整座城的風光儘收眼底,但鮮少開放。
此刻謝翎正靠著欄杆,緩緩地將朔風蒐集來的密報掃視一遍,隨即握在掌心裡。他今日心情並不是很好,遇到了陸羨蟬與聞晏在一起就罷了,剛起身又看到了風塵仆仆的朔風。
朔風一路奔波,正在埋頭苦吃。一邊吃,一邊不忘給公子彙報:“聽說當年大晉賦稅一半來自江淮,江淮九成來自四大家,他們可謂是窮奢極欲。不過倒台的原因各有不同,金家是偷稅漏稅,印家是私鑄錢幣,梁家是私通茶鹽,陸家就更了不得了……”
他嚥下一口湯:“公子您讓我詳細查探陸家,我一開始還不理解,查了之後才發現他們是真正的該死。陸家,與西南亂黨勾結,意圖謀反,就是滿門抄斬也不為過。”
“滿門抄斬?”
謝翎輕聲重複,眸色也被夜色染上幾分晦暗:“他們之中,可有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