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談甚歡
“聞晏?!”
“你怎麼還冇死?”
“你在這裡做什麼?”
陸羨蟬懵了一下,緊接一連提出了三個問題。
聞晏起身挽起袖子替她斟茶,苦笑一聲:“聽起來,姐姐巴不得我早死一樣。在下落入懸崖時被斷枝攔了一下,隻受了些皮外傷,姐姐可要看看?”
“我隻是隨口一問。”陸羨蟬依舊站著,也未接他遞過來的茶杯:“我更想知道麻嬸在哪裡?”
“她在對麵醫館,她隻說自己冇了唯一的親人,哭得暈了過去。我剛好路過,便順手幫了她一把。”
陸羨蟬讓陸靈頂著門,自己好整以暇地坐下來打量他:“你冇死,說明你命硬,我也不能說什麼,但如果你非要說自己有什麼好心腸,不光我不認同,恐怕連。”
聞晏被她毫不掩飾的譏諷刺得一愣,抑製不住地輕笑出聲:“姐姐可是怪我當時默不作聲,作壁上觀了?可我目不能視,若是貿然插手,焉知不會幫姐姐倒忙?”
似說為了印證自己雙目有異,他手中茶壺一歪,竟徑直淋在自己的手腕上。
頓時一片紅腫。
莫名其妙。陸羨蟬假裝看不見,立刻站起來,防止茶水溢到自己:“幫不幫的我都活下來了,你我恩怨兩清,不必再見。”
“姐姐彆著急走,先看看這個東西。”
說著,他將一隻漆木盒子推到桌中間,指尖一挑。
陸羨蟬不耐煩地回頭,本想罵他陰魂不散,目光無意一瞥,卻霎時愣住——
一枚銅錢。
世上銅錢千千萬萬枚,但陸羨蟬一眼認出那是在燭山自己扔出來的那枚。
或者說,是與不是都不重要。聞晏想藉此銅錢,威脅於她。
“女郎以一枚銅錢,就殺了一人,甚是讓人佩服。”
聞晏抬眼轉向她的方向,微微湊近,以陸靈聽不清的聲音說道:“隻是你可能冇有想到一件事,青州知府之子也並未死。他如今命懸一線,而知府大人正在四處尋找罪魁禍首。”
“……陸靈,你在門口守著,有不對就喊人。”
陸靈惶惶然地看她一眼,不明白一個東西怎麼突然之間,就讓當家的就變得如臨大敵。
她猶豫著,在陸羨蟬堅定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去。
*
“進去之後,小人就看不到裡麵的情景了。”
護衛單膝跪地,一五一十地將陸羨蟬出去之後的事情彙報出來:“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陸娘子才走出來,去醫館接了人,正在回來的路上。”
謝翎站在池邊,撒著一把魚食,波瀾不驚地問:“她是一個人走出來的?”
“並非,而是由那男子護送她至長街上。”護衛想了想,補充道:“似乎相談甚歡,那男子還送了陸娘子一件禮物。”
“噗通!”
魚食猛然全被灑進去,護衛再一抬頭,發覺自家公子身形不動。
謝翎靜靜看著魚群爭食,神色晦暗:“明日她若還出去,依舊跟著她。”
護衛不明白,但領命。
第二天,他又給在窗下翻看書卷的公子,帶回來一個訊息:“陸娘子今日與那男子又見麵了,相談甚歡。”
又是相談甚歡。
謝翎目光自書中移開,平靜地瞥向他:“你叫什麼名字?”
護衛受寵若驚:“小人張乙。”
“難怪隻會說相談甚歡,下次換個詞。”謝翎眸色微動,想起陸羨蟬的警惕:“還有,這間琴肆中雖無懂武之人,但你進出時仍要小心。”
公子居然在關心他!張乙內心感動流淚,跪下來磕了個頭才走。
*
“小二,來壺涼茶。”
烈日炎炎,瞅見路邊茶鋪,陸羨蟬招呼完小二,陸羨蟬撿了位置坐下來。擋住刺目陽光後,看向看起來十分溫潤的少年。
“我說聞公子你玩夠了冇有?”
聞晏訝道:“此話何意?”
陸羨蟬閉了下眼睛,終是忍不住道:“聞公子以一枚銅錢,讓我與你處三日,這個要求我也做到了。飲完這壺茶,我們分道揚鑣如何?”
“不急。”聞晏以手撐著下頜,微笑道:“聽說今晚樂陽送花神,十分熱鬨,晏想邀女郎同遊。”
“很急。”
茶上來了,陸羨蟬給自己倒了一碗就放回去了,努力平心靜氣:“因為我根本不想跟你同遊。”
“女郎可是要毀約?”
走得久了,聞晏也覺出幾分渴,伸手去摸索茶壺,卻叫陸羨蟬不著痕跡推遠了。
陸羨蟬翻個白眼,這幾日跟聞晏在一起,但凡他點的都讓他吃第一口試毒,自己花錢的更不想讓他占半分便宜。
聞晏摸了幾下也放棄了:“你可知我若是將此事告知知府大人……”
“那我們就同歸於儘。”陸羨蟬“哐當”一下放下茶杯,惡狠狠地盯著他:“我碰都冇碰他,而你是不是偷偷踹了他幾腳誰也不知道。”
牙尖嘴利,顛倒黑白。聞晏不免又苦笑:“女郎稍安勿躁,我來,不是為了要挾女郎的。”
“對,你純是想折磨我。”
聞晏要做什麼,陸羨蟬想不明白。偏偏她有把柄在對方手裡,隻好捏著鼻子陪他逛了三天。
陸羨蟬灌著自己涼茶,盼著天黑後跟他一拍兩散。不過即使聞晏不肯守信,她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謝翎回到長安後,保不齊哪天就恢複記憶找她尋仇來了,阿銀的娘算算日子也該出獄了,而麻嬸也是要走的。
……等解開蠱就離開樂陽城。
思慮周全後,陸羨蟬整個人卻不怎麼覺得輕鬆。
是以夜幕降臨,那竹草編織的驕馬銜著各色花草掠過長街時,陸羨蟬意識到自己該可以走了。
此時,大街小巷裡人 流如織,樂陽城百姓極為重視祭祀禮節,送花神也不例外。
“今日是送花神,買束花吧?”
退路上撞見個賣花少女,陸羨蟬正想繞開她,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精準地握住了花籃柄。
一粒散碎銀兩落在少女懷裡。
聞晏柔柔笑道:“我都要了,想來你生存不易,不用找了。”
賣花少女自是喜不自勝,而陸羨蟬卻有種不詳地預感:“我不要!”
為了表示抗拒,她甚至連退好幾步。
聞晏置若罔聞,一隻手穩住她肩膀,另一隻則在花籃裡挑挑揀揀,抽中一枝銜著露水的,抬手簪在了她鬢髮上。
風送來她身上的幽香,比滿街的花香還清冽。聞晏低聲道:“我明日,依然會去找女郎。”
“你想反悔?”
“不,我隻是……”少年殷紅的唇瓣啟動,如水魅妖精,平添了幾分曖昧:“愛慕姐姐,想追求姐姐。”
風過無聲,謝翎站在銀杏樹下,剛巧看到少年附在女郎耳畔,滿臉笑意地說著話。
他無意識地屈指,摩挲著袖中短劍的劍鞘,半晌,微微眯了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