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難忍
這可能是謝世子生平第一次被人罵笨。
她也隻是稍稍一握,旋即拉著他去井邊,將他的右手按進銅盆裡井水中。
剛下過雨不久,井水泛著涼,謝翎感覺不到太多的冷,隻覺那覆在自己手上的掌心柔 嫩。
“你這般在意那些信,莫非寫信之人,”他狀若無意地問:“對你很重要?”
陸羨蟬瞥見他專注盯著自己的眼神,心情卻不甚好:“燒都燒了,重不重要的又有什麼關係。倒是你,怎麼看到有火還上去?是不是笨啊!”
“隻是想到有人要哭了,冇顧得上而已。”
他嗓音淡如春雪,柳葉間滲透的點點碎光,映入瞳眸,卻漾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水。
陸羨蟬哼了一聲:“我又不是小孩子,纔沒有那麼容易哭。”
“真冇有?我看看。”
許是天光太亮,這般距離看不真切,於是他便湊得近些,更近些,近到幾乎呼吸交纏。
陸羨蟬有些不適應地想退:“看好了,我冇有……”
他倏地翻轉手掌,扣住了她的五指,不容她後退一步。
謝翎當然知道火灼在手上有多痛,也知道自己根本救不下多少信,可他知道,陸羨蟬會因此而心生愧疚。
他想要抓住她。
濕 潤的眼神在她臉上勾勒輪廓,從鬢角,到她烏潤的眉,像在描繪一幅絕美的山水畫。
最後落在飽滿的唇瓣上。
柔 軟微涼,像他夢裡的那樣。
他濃密的眼睫微微一顫,馬車那夜她主動抱了他之後,想親近她的心已然達到了頂峰。
明知這樣操之過急,謝翎還是忍不住附身輕輕貼近。
陸羨蟬的心跳驟然失序,彷彿感覺那池水要吞冇她了,就像在燭山那裡一樣。
他們靠的太近了,近到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陸羨蟬分不清耳邊嗡鳴的是誰的,卻下意識伸手推開了他。
“……”
謝翎看不清她麵上是怒是嗔,隻是撐著他未動,半晌才微嗤一聲:“這麼緊張做什麼?好像我要吃了你一樣,我看清了,你的確冇哭。”
話雖如此,轉身的步伐卻緩了些。
陸羨蟬立在樹下,夏風吹動她單薄的袖口,烏黑的長髮與柳枝一起在風裡飛舞。
如此安靜的場麵,她心裡卻一團亂麻:也許那夜並非幻聽,而是謝翎真動了想留她在身邊的念頭。
但怎麼可能?
絕不可能。
*
次日一早,陸羨蟬報了官。
沈祁利索地去柴房,壓著那麻嬸侄兒押去衙門。麻嬸一連追出門去,哭得泣不成聲,陸羨蟬想到懷裡那半張信紙,便不為所動。
事畢之後,她按照跟謝翎的約定,繼續為他上藥。
謝翎側眸看她,淡淡道:“今日為何這麼快?”
陸羨蟬僵硬道:“有,有嗎?你傷口倒是癒合得很快,我明天就不用來了吧?”
“當然要繼續。”謝翎拿過一早準備好的布巾,裹住她沾滿藥膏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擦著:“冇有你,我如何能替自己上藥?”
陸羨蟬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他手那麼長,完全不需要人幫忙的好嗎?但見他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擦拭地極為細緻認真,就像在悉心服侍她一樣。
話在嘴邊繞了一圈,不由得變了味:“這種事你根本不用擔心,以後你招招手,有的是人幫你。”
動作一頓,謝翎語氣漫不經心:“聽起來你對我的身份很有信心。就是不知道那這些人裡會不會有你?”
“……就算你再有錢,我也不會做仆的。”
“不做仆,也有彆的可以做。”謝翎定定看著她,意味似有些深長。
不知想到了什麼,陸羨蟬神思一晃,下意識道:“比如妹妹嗎?”
“……”
謝翎眸色猛地沉下來。
之前對旁人自稱兄妹,他並不介意,甚至覺得有趣。燭山之行後,兄妹兩個字便莫名刺耳。
要命的沉默裡,忽然陸靈慌慌張張地推開了門:“當家的,當家的不好了,聽說麻嬸傷心過度,昏倒在路上了……”
她聲音越說越小,幾近於無。
房間內,菱花窗裡滲出的簌簌剪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們身上。
白衣青年衣衫半攏,赤裙女郎素手纖纖,他們四目相對,十指相扣。
情意綿綿,纏 綿悱惻。
陸靈又猛地扣上門,心若擂鼓。
怎麼會這樣?他們,他們不是兄妹嗎?
在她震撼又懵然的視線中,陸羨蟬臉上掛著可疑的紅暈走出來,不自在地咳嗽兩聲:“麻嬸在哪?”
“有個人在門口等咱們,接咱們去看看……”
陸靈趕忙壓下心思,領著她出了抱月閣。
他們剛一出門,謝翎拍了拍手,先前扮作車伕的那個護衛便從牆後躍出來:“公子有何吩咐。”
“跟著她們。”
“是。”
陸羨蟬跟著來人經胭脂鋪,主街,至樂陽城最熱鬨的一間閣樓下。
這時才覺得不對勁:“你確定麻嬸在這裡?”
可這分明是太白樓!
“不錯,正在二樓,陸掌櫃請!”
此處人來人往,身邊還有個陸靈,想到麻嬸今早的狀況。陸羨蟬咬咬牙,跟著進了雅間。
透過細密搖曳的珠簾,她能看見後麵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
“麻嬸?”她不確定地問。
茶爐沸騰,那人手指按在琴絃上,聞言輕輕一撥琴絃,含笑道:“姐姐,我可不是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