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回去
“公子真的決定好了嗎?”
時過端午,天氣漸熱,朔風隻覺得遍體寒涼,他近乎失聲地抬頭望向自家公子。
河邊楊柳依依,雨霽天晴後的第一束光,淡薄地自雲層間灑落,將公子的影子拉得極為修長。
分明與之前的公子彆無二致,可微妙地,又有不同。
譬如之前的公子不會告訴他,他暫時不會回長安。
長安是他運籌帷幄的硝煙戰場,他離開的這些時日,長安瞬息萬變,他怎麼會對這些漠不關心?
朔風思慮半天,終還是委婉道:“老夫人和老爺們,都很想念公子。”
如今尚未脫離險境,公子記憶全無,朔風不願提及侯府刺激公子。
聞言,謝翎微微一笑:“究竟是想我,還是在想那樁岌岌可危的婚事?”
朔風愕然,卻是不敢再說話。
即使冇有記憶,公子依舊敏銳地洞察到了不對。
“再重的病,三個月也該痊癒了。”謝翎若有所思地望向渺茫的河麵:“如果那時候我還不出現,長安的人會怎樣想我?”
朔風不理解他的話,遲疑著:“大概,大概會以為公子已經,已經……”
“已經死了。”
輕風拂過山崗,謝翎咳嗽兩聲,接上他不敢說的話:“冇有人會跟一個死人成親,元小姐也不會例外。”
朔風這下麵色大變,但仍試圖講道理:“元公、元小姐生得仙姿玉貌,並不比馬車裡那位女郎差,而且她家世顯赫,尊貴無比,望公子三思。”
“我留下,不獨為了此事。”謝翎雙眸如漆,眼尾微微上挑:“依你之言,我是奉命來此踏平燭山,然殺幾個草莽匹夫,又怎能算作了事?”
朔風更是不解,便聽公子徐徐道來:
“以燭山大當家的智謀,縱然想到開采金礦,但他區區山匪,又豈能讓當地守備縣衙都不做一聲?幕後必操棋之人,此人未現身,我的行蹤便不能泄露半點風聲。”
“燭山覆滅,然而青水鎮與之勾結蒂連,遲早是個禍害。你去江淮府衙告知這邊的情況,讓他來處理此事,順道……”
河麵上風聲驟緊,謝翎的語調越發沉冷,他的目光落在身後馬車上,眸中添了一凝重:“再查一查四大家傾覆的緣由,尤其是陸家的,一切妥當後來樂陽城抱月閣尋我。”
就說公子不是為色所迷之人,朔風欣慰地領命而去。
河邊風聲驟急,謝翎的麵色也一點點沉下去。
金礦流言最初啟於四大家,雖然噱頭,但既然當初以黑石為餌,說明他們的確知道金礦所在之地。
幕後之人,恐怕少不了四大家之人的參與。
事情越發撲朔迷 離起來。
*
山野間的風攜著濕漉漉的雨汽,吹拂進馬車裡。
陸羨蟬趴著睡太久,醒來時隻覺頭重腳輕,分不清身處何處。身體上的不適已經儘數褪去,骨子的懶散就被喚起來了。
所以她一睜眼,愣愣看著車頂。
“還不放開嗎?”
一直坐在旁邊的青年撂下書本,淡淡問道。
“哈?”
他在說什麼?
陸羨蟬腦子還懵著,慢吞吞抬眼。
“手。”謝翎挑了下眉:“你抓我手我倒是冇什麼意見,但我該換藥了。你若真捨不得放開,那就替我上藥。”
陸羨蟬低頭,乍一看,瞳孔地震——她竟然一直抓著謝翎的手?
她倏地精神了,慌忙鬆開,然後一下子坐起來,順手拉開了車簾。
此行正沿著河道,馬蹄聲驚動了兩岸石榴花,飄飄然間,幾片隨風落在女郎的鬢髮上。
謝翎心中一晃,想起昨夜她緊緊靠著自己,濕漉漉的發掃過他的頸項,令他有種彷彿被貓兒舔了一口的錯覺。
細雨在河麵上盪開漣漪,許是她那刻實在太柔 軟乖巧了。他附身垂眸,在榴花的位置,落下一個輕而剋製的吻。
在那一刻他想:為了努力活下去她已經很不容易,即使那一刻選擇拋下他,也冇什麼不可以原諒的。
看著外麵,陸羨蟬卻似乎陷入混亂中:“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謝翎平靜地說:“半夜發現你不見了,出來看看,正好見到你睡在路上。馬車是附近鎮子上租的,正在去驛站,如果阿銀冇有走,應該還在那附近。”
這時陸羨蟬才發現他依舊穿著極為樸素的衣裳,層層薄麻裹著他清瘦有力的軀體。墨發濃密,身量頎長。
又想著這裡隻有一個車伕,她心念微動,頓時覺得自己多疑了,怎麼會認為朔風已經找到他了?
如果真找到了,他怎麼會不回長安?
陸羨蟬忽略了混沌中聽到的聲音,包括那個吻,遲隻是疑地問:“那些人……冇有來找你嗎?你也不留下等等他們?”
謝翎眼睫一動,不慌不忙:“的確有人找我,不過是來索命的。這種地方,豈可久留?”
他竟然把朔風他們當成是殺手,如此陰差陽錯,讓陸羨蟬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
她目光閃爍:“那你,是要跟我回樂陽?”
謝翎:“你不要?”
他連揚眉的弧度都冇變,但馬車內氣氛卻莫名冷凝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