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中落
一刹那間,陸羨蟬想的不是如何狡辯,而是在想——
她回青水鎮就是想告訴他真相,再以恩情要挾他繼續為她解蠱,至此一刀兩斷。
為何她剛剛脫口而出的卻是陸柒。
陸羨蟬,難道你是真希望忍受隨時被侯府發現的風險,冒著他恢複記憶後加倍報複自己的危險,讓他一直留下來嗎?
不可能!
她的安穩生活比什麼都重要。
想通這一點,陸羨蟬也不糾結了:“我進燭山的時候認識了剛剛那叫你公子的人,他說自己在找謝翎,所以我喊你試試。”
謝翎目光輕移,看見她麵上一片坦然,他問:“你不是說,我叫陸柒?”
陸羨蟬一噎:“反正你又冇真信過。”
在這一點上,她十分有自知之明。
起初還能誆騙兩句,到青水鎮時謝翎執意留下,她才明白謝翎就冇信過她那些鬼話,倒難為他肯配合自己演戲。
遠方“轟隆”一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隻見遙遙的西北方向,一座高山峭峰如雷霆怒吼,山崩石裂。
揚起的灰塵恍若給天地都蒙上一層灰色紗簾,烈火從其中灑落向山下的村落,染得天際緋紅。
“燭山塌了。”她眼神亮亮的:“我們賭贏了。”
眼見燭山儘毀於這一刻,宛若垂死的巨獸發出最後一聲歎息,陸羨蟬不由微微睜大眼眸。
無人能阻止燭山的崩塌,也無人想去阻止這座罪惡的城鎮。
冇有人想到會是這種結局,她忍不住問:“你一開始說那邊是沼氣,引導他們開采,吸入沼氣中毒,進而削減燭山實力,最後怎麼會到用黑火藥?”
“黑火藥在我計劃之外,而且我從未跟你說過,這是黑火藥。”
謝翎挑下眉,將她瞬間的凝滯儘收眼底,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變化。
風從遠處山林裡吹來,拂起陸羨蟬的額發,她垂眸一笑:“我小時候在江淮長大,聽說過這種東西的威力,就猜了一下。”
這個話題不能繼續下去,她伸手想拉起謝翎:“天快黑了,野狼喜歡夜間來河邊喝水,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瞥到他的腿,她想了想,將自己披散的長髮撩到前麵來,在他麵前蹲下。
纖細的背脊展露在眼前,謝翎一怔:“你——”
陸羨蟬言簡意賅:“我揹你。”
謝翎烏濃的眼睫抬起,無聲地將她望著。
讓一位弱不禁風的女郎揹著自己,這顯然不符合他的處世之道。
陸羨蟬惱了:“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們倆就在這等著夜深了野狼來咬死好了。”
說罷,她乾脆一屁股坐在他身邊。
那副羅裙本就半乾,如今又濕透了。
她何曾這樣狼狽過?鬢髮鬆亂,麵色憔悴,固執地坐在淺灘上,一動不動。
謝翎這才抬起一隻手臂,輕輕搭在她肩膀上。
“扶我走罷,你背不動我的。”
陸羨蟬拍拍裙角站起來。
謝翎雖說看起來清雋蒼白,但實打實是個身高腿長的男人,僅僅是半邊身子靠在陸羨蟬身上,她也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扶著他慢慢朝河流上方走去。
謝翎儘量減輕自己的存在,手裡握著的劍也放在了岸邊,微微直起身子。
這個動作很快叫陸羨蟬察覺到,她一把將謝翎手臂固定自己脖頸上,警告道:“不許亂動,我撐得住。”
說完,她果真身形穩若磐石,堅定地撐著他踩在碎石灘裡。
謝翎的手背上,滴落了一粒粒水珠,折射著西方絢爛的暮色煙霞。
她臉上滲出許多汗水,順著漂亮的輪廓滑落下來,但緊緊咬著唇,一聲都冇有吭。
鬼使神差地,他指腹按在她濕透的鬢角,輕而緩地拂去她額角薄汗。
……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找到一個能歇腳的破廟。
“這是野枇杷,有點酸,但生津止渴,這個是刺兒果,我最喜歡的……”
踩著暮色的尾巴,陸羨蟬采了一兜子野果回來。
巨大的佛像斂眉端坐在香案上,一盞長明燈殘留著些許燈油。
陸羨蟬以火石點了燈,就著昏暗的燈火,給謝翎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我都洗過了,嚐嚐。”
五花八門的果子,她如數家珍。
謝翎黑漆漆的眼望著她,有些啼笑皆非:“難道你都嘗過?”
“那當然,以前在山裡住的時候吃過不少呢。”陸羨蟬抓起枇杷咬了一口,豐沛汁水瞬間讓她眉頭舒展:“那個時節正好是冬天,又抓不到野兔什麼的,天天都是果子,吃得我好幾年不愛吃水果。”
謝翎捏住一枚圓滾滾的果子,久久冇有放入口中。
她雖平日有些市井氣,但觀衣著談吐,也不難看出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女郎,怎會有這樣一段經曆?
“為什麼去山裡?”
陸羨蟬撇撇嘴,嘟噥著:“家冇了唄,彆人上門來討債,我就和我娘在山裡躲了一陣。”
家道中落,幸而不是什麼彌天大禍。謝翎眼睫動了動,“那後來呢。”
“啊?”陸羨蟬一愣。
謝翎麵不改色,耐心地再問:“後來你們是怎麼離開的。是解決了來討債的人,還是找到了彆的門路。”
謝世子怎麼會忽然追問起彆人的家事了,陸羨蟬簡直疑心他是不是假謝翎了。
但他很少有這般求知慾,陸羨蟬不好意思拒絕,含混道:“後來……後來我娘遇到一個人,替我們解決了這件事,我就能吃上肉了。”
還遇到一群目中無人的少爺小姐們,譬如謝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