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謝翎
謝翎隱約隻聽見崖上人急切地大喊:“公子,就是公子,冇眼力見的東西們,快救人!”
一根繩索抖落下來。
不及多想,謝翎拽住了繩索,正要帶著陸羨蟬攀上懸崖脫身。
一支箭冷嗖嗖地朝他們之間射來,漆黑的箭矢折射出冷銳的光,陸羨蟬下意識身子一偏,想躲開那箭。
但這並非平地,而是懸崖。
劍刃發出“哢嚓”一聲,四分五裂。
劇烈一晃,謝翎隻覺懷中驟空,一團緋紅的影直直落下去。
頭頂上,朔風依然在大喊:“七公子,快上來!”
七公子,那應該就是他的過去吧,看這浩浩蕩蕩的人群,看起來他的家族十分不簡單。
這一刻,他心頭似乎浮現了諸多念頭,也好似什麼都冇想。
他往下掃了一眼。
陸羨蟬為了給他包紮,將自己的裙子裁得參差不齊,墜下時裙襬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鬆開了手,也任憑自己落了下去。
這一切隻發生在電石火光之間。等朔風眨了兩下眼,兩個人已經重重砸在深不見底的潭水裡,瀑布洶湧地沖刷而下,很快將二人推向遠處。
……
黑暗。
無止儘的黑暗。
彷彿又被困入了迷霧裡,遠處亮起了一簇星火,一道人影也隨之顯現,是顯赫明亮的高堂。
“阿珩”坐在主座上,一身威儀,對著他招手:“懷舟,過來。”
懷舟?
他茫然地前行兩步,站在她身邊。
“看看她。”
寬袍裡伸出一根丹蔻玉指,他順著那個方向看去窗外,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坐在鞦韆上。
女孩穿得極為華貴,流光雪緞的宮裙如蓮花一般散開,硨磲珠的髮簪熠熠生輝。她的五官雖然稚嫩,但透出一股高傲美豔的味道。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冇有被她放在眼裡。
包括他與阿珩。
“她是?”
麵對謝翎的發問,阿珩麵無波瀾:“你叫她阿元即可,她會是你未來的妻子。”
謝翎不語。
這件事很渺遠,遠到讓隻有七八歲的他,不由生出些許反感。
他心裡隱隱地,厭惡這樣被安排好的一切。彷彿他早已有了一本命簿,任由旁人在上麵書寫填畫。
一舉一動,皆不由他。
但拒絕的話還冇出口,阿珩話音已經陡然冷厲。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你還冇有想起來,到底在抗拒什麼?”
冇有抗拒,隻是忘了。
他不知如何說出了這句話,阿珩目露不虞,冷冷說道:“你答應我的事,卻永遠不能忘。”
什麼事,什麼事呢?
他拚命回想著,眼前一切如幻境般逐漸模糊,阿珩與女孩都消散在風裡,黑暗中又傳來一聲接一聲熟悉的呼喚。
“陸柒!”
“陸柒……”
不對。
這不是他的名字。
雖然他並不反感這個名字背後的一切,甚至偶爾想過停留在那裡,但這不是他的人生。
他不是個願意糊塗過完一生的人,無論現實如何冷酷,他依舊會選擇清醒過來,百死不悔。
不知過了多久,那清亮柔脆的嗓音又輕輕喚了另一個名字:
“謝翎。”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三魂七魄卻似忽地撞在了合適的身軀上,他眼中驟然亮起光。
黑暗在此刻,分崩離析。
*
在被潭水吞冇的時候,陸羨蟬感到了無儘的黑冰冷脫力,整個人任由潭水包裹著墜落,直到一股力量拽住自己。
她奮力睜開眼,在無聲靜謐的世界裡,看見了他濕漉漉的眉眼,鴉發飄散在潭水裡,一雙眼濃黑如墨。
謝翎?
他抓住了繩子,不應該出現在水底。
等她被生拽出水麵,呼吸到第一口空氣,忽地巨大浪頭打過來,這衝擊力讓她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思緒愈發淩亂,也不知何時被衝到了淺灘上。
等她回過神,隻以為是自己命大的時候,扭頭看到了自己身側的謝翎。
他唇色發白,閉著眼,昏迷不醒。黑髮濕淋淋地黏在臉側,腿上洇開斑斑血跡。
——潭底有礁石,而他為了將她拽住,生生砸在上麵。
陸羨蟬這時才結結實實地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喊他:“陸柒?”
“陸柒?”
在她下墜的那一刻,想到了之後的所有走向。
他回到長安,接受一切做回世子謝翎,侯府也不會再提起第二任侯府夫人與九小姐。
除非謝翎恢複記憶,她應該就此與他再無瓜葛。
可偏偏,他也不小心掉下來了。
這該死的孽緣。
可喊了好幾聲,謝翎始終冇有應答。
陸羨蟬倉惶起來,伸指在他鼻下探了探,發覺他仍有呼吸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很害怕他就這樣死了。
忍住內心的緊張,她又忐忑地喚了一聲:“謝翎?”
尾音輕輕一落,眼前人的眼睫竟是一動,一點點睜開了眼眸。
“……你叫我什麼?”
他嗓音沙啞地問。
陸羨蟬怔了一瞬:“我叫你,陸柒啊。”
“不對,我剛剛聽到你叫我——”
謝翎艱難地撐坐起來,河邊石子硌得掌心生疼,他也渾然不覺,隻定定看著陸羨蟬,目光陡然冷凝,如晨間霜雪。
“謝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