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手
謝翎趕去密室的時候,陸羨蟬已經不在那裡。
他尋著蹤跡出去,在拐角處發現了大當家的屍體。取下麵具,是一張他毫無印象的臉。
線索又斷了。
他不得不沉默了一會。
拐角處,兩個山匪正要來給大當家送飯,瞧見這一幕便立刻拔刀砍過來。
謝翎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長劍送、入其中一人的咽喉,滴血的劍指著另一個人:“馬廄在哪裡?”
狠辣更甚大當家,山匪顫抖著說出位置。
馬比騾車更快,更輕便。一路疾馳而來,謝翎想陸羨蟬會自鳴得意地告訴他,自己是如何如何逃出來的,可遠遠地,便就她被壓在板車邊緣。
謝翎素來平靜的心境,陡生出些戾氣來。
陸羨蟬握著匕首,抬眼打量騾車上的眾人。
山匪自然不會給他們留什麼防身的武器,又見謝翎身手不凡,當下有人開始推諉求饒起來,知府之子更是麵色惶惶,嘴硬道:“你敢!在場的人都看著,你敢當眾殺我不成?”
“你們都有責任。”陸羨蟬見狀,反倒將匕首攏起來,冷靜道:“大家不想惹禍上身,我也能理解你們的迫不得己。”
“但這口氣我不能白受,總要有個人承擔。”
眾人疑惑不解,聞晏微微一怔,旋即低笑。
有意思。
陸羨蟬頗為耐心地解釋:“隻要你們把這個知府之子推下來,這把匕首就永遠在我手裡。”
為了印證自己的話,陸羨蟬從袖子裡捏住一枚銅錢,手腕一動,精準地落在騾子前腿上。
後麵窮凶極惡的歹徒正在追趕著,此刻斷斷不能停下。
但隻要所有人都參與了殺人,那就不是殺人。
一陣麵麵相覷之後,也不知道誰伸手推了一把知府之子:“對不住了,誰叫你先對這位女郎動手的。”
有一隻就有兩隻。
知府之子麵色一變:“你們不能過河拆橋——”
可他忘了,先拆橋的那個人是他。
於是知府之子被無數雙手,甚至還有腳,沉默著踹下了騾車。
陸羨蟬眼睛眨也不眨地旁觀著,心裡不怎麼覺得暢快,反而有縷寒意順著脊骨爬上來。
騾車踩著男人暴怒淒厲的喊叫聲,越來越快,將要超越不適應陡峭山路的馬匹。
下一瞬,地動山搖。
中空的山腹承受不住炸裂與極熱,轟然倒塌。
整座山都在劇烈的顫抖,前方繼而出現一條數丈的深塹,恍若惡獸張開了深淵巨口。
謝翎手疾眼快,一把抱住陸羨蟬勒停馬匹。馬蹄高高揚起,沉重的騾車卻被一口吞進腹中。
乍見這驚險的一幕,陸羨蟬一顆心幾乎跳出嗓子眼,彎腰去拽邊緣的阿娣。
“抓住!”
“陸阿姐!”
阿娣下意識去抓她的手,然而見陸羨蟬半個身子幾乎探出懸崖,危險至極。
她狠心扭過身子,任憑自己與其他人一起墜下去。
這個女孩,她甚至冇有走出青水真一步,就永遠葬身此地。
莫名的悲愴促使陸羨蟬愣怔在原地,而她身後,山匪握刀持斧,如蝗蟲般追擊而來。
前是深淵,後是追兵。
謝翎將陸羨蟬護在身後,拔劍攔下幾人,心知自己單槍匹馬並不能抵擋到最後,餘光瞥向一旁的瀑布。
崩裂的路,正好在半山腰上,百丈流水順著石壁,在山坑裡蓄起深潭水。
“抱緊我。”
陸羨蟬聽見他沉聲說了這麼一句,也知道此刻容不得她過多的悲傷,抬手環住了他的腰身。
扯住韁繩,馬調轉了方向,在眾匪驚訝的目光中,謝翎往陡峭至極的斜坡疾馳。
一陣顛簸歪斜,陸羨蟬咬著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影響他。
及至瀑佈下,馬終於嘶鳴著滑入山穀,而就在這時,趕在二人墜崖之前,她被謝翎擁著一齊跌入斷淵。
電石火光之間,謝翎縱身躍向相近的山峰,手中長劍狠狠刺入岩壁,用以減緩他們的下墜之勢。
底下潭水湍急,不知深淺。陸羨蟬隻看了一眼,簡直快哭出來:“你千萬要抓緊,彆放手啊。”
旁邊瀑布流水飛濺在臉上,他指節握得咯咯作響,因陸羨蟬攀拉著他,在地道裡被刺傷的傷口也在崩裂。
唇瓣抿成一線,他感覺自己的力氣在飛快流逝,閉了下眼睛,低聲道:“會不會遊水?”
“以前會。”陸羨蟬艱難地想了想:“現在不知道。”
這是什麼話?遊水怎麼會忘?謝翎不禁低頭看她,卻隻看到她毛茸茸的頭頂,瑟縮成一團掛在他身上。
她是真怕死,平日裡摸到手都要大驚失色地瞪他,此刻手腳並用地纏住,與他貼得毫無間隙。
那邊的山匪射來冷箭,凶險地在他們耳畔掠過,陸羨蟬驚出一身冷汗。
箭如雨來,倉惶躲避間,陸羨蟬動了動唇,艱難道:“我們跳下去吧,或許水底冇有暗石。”
謝翎緊了緊手臂,隻覺她衣領間那縷淡幽的氣息越發濃烈,令他莫名安定幾分。
“那就賭一把,賭我們會活下來。”
她肯定會一如既往地贏。
此時也不得不如此,無論多麼結實牢固的劍,也承受不住他們兩個人的體重了。正在這時,頭頂上有人揚聲大喊著。
“喂,你們還活著嗎?”
聲音在山穀間迴盪,陸羨蟬驟然抬頭。
一群人負劍立在崖邊,而中間那人則探出頭,似乎在努力地辨彆著,掛在瀑布旁邊的他們,到底是人還是凸出來的岩石。
“……朔風?”陸羨蟬詫異道。
崖下真有人迴應他,朔風目中露出幾分得意,正要與旁邊人炫耀自己的眼力。
然而等他看清那青年,便瞬間睜大了眼睛。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