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水東引
少年感受到變化,向下摸到了茶盞,溫聲問:“女郎,我感覺你緊張起來了,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陸羨蟬正要開口,那其中的賀知縣卻撫須大笑:“與陸郎君這一戰,實在是痛快,痛快啊!”
烏老爺也笑得合不攏嘴:“那賀大人,老夫請你去前廳喝盞茶如何?”
賀知縣自無不可,還笑吟吟地回頭招呼謝翎:“你也一起。”
謝翎告了聲“是”,身形卻未動,直到烏老爺將人都拉走了,他才緩緩轉過頭。
廊下亦有空座。
但陸羨蟬覺著,這個天不適宜飲茶,還是找知縣比較重要。
“陸掌櫃既然來了,何必著急走?”
謝翎的手搭在木質靠背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發出沉悶的聲響,眸色被日光照得有些晦闇莫測。
陸羨蟬又坐回去。
少年十分自然地搭上她的手臂:“姐姐,你要走嗎?我們一起。”
姐姐?陸羨蟬如同五雷轟頂地看向少年,隻見他滿臉純真無邪的笑容,似乎冇有意識到不妥。
責備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陸羨蟬撫額:“你叫我陸羨蟬就好。”
然而下一刻,少年猛地縮回了手。
茶水濺過少年的手背。
謝翎收回手中的茶壺,看著陸羨蟬微有些歉意地開口:“抱歉,本想為你的朋友倒茶聊表心意,冇想到手滑了。”
少年忙道:“無妨,這茶並不燙。”
“不燙?”謝翎摸了摸茶壺壁,朝身後的侍女微微一笑:“麻煩換壺燙的來。”
陸羨蟬眯起眼睛:“陸柒,你今天怎麼有點奇怪?”
“奇怪?”
謝翎手腕微壓,為她斟茶,一套動作不疾不徐,行雲流水極為悅目。他的嗓音亦同均勻入杯的茶水一樣清冽:“在此看到陸掌櫃,豈不是更奇怪?”
陸羨蟬語塞。
少年卻不合時宜地插嘴:“此言差矣,此次集會是專為城中適齡男女所辦,這位姐……女郎若是獨身,自然可以出現在這裡。”
陸羨蟬:“……”謝謝你的解釋,可以閉嘴了。
“所以,你是來相看郎君的?”
謝翎神色不變,隻有落下茶壺那刻稍稍沉重的聲響,讓他看起來有絲異樣:“可有相中的?”
他語氣還算溫和,陸羨蟬便認認真真回答道:“冇有,長的都太醜了。”
她還真相看了不少。謝翎平靜道:“時候尚早,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這不合適。”陸羨蟬嘴角抽了一下:“再說,他還在這呢!”
手指指向少年。
不合適,而不是不想去。謝翎麵上越發淡靜:“那就一起。”
少年麵露驚喜,似乎覺得十分有趣:“好啊,我們一起為女郎相看未來夫君。”
女郎本郎的陸羨蟬很想拒絕,但是若不去,又無法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緣由。
於是她硬著頭皮,與他們一起去遊園。
河水悠悠盪盪,烏家這座蘭亭苑背山臨河而建,兩岸夾柳。此時風清日暖,年輕男女穿梭其中,一片衣香鬢影。
但種種美景,陸羨蟬一概無心賞玩。
周遭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任誰身側站了這兩位郎君,都會引來無數關注,何況她亦是身形高挑,容色出眾。
少年看不見,卻尋著聲音隨意點著:“女郎看這方的郎君如何?聽聲音清朗,必是清俊。”
陸羨蟬尋著看過去:“很矮,而且看起來也太瘦了。”
“那個呢?”
“舉止粗俗,不喜歡。”
“……”
這些話,一字不差地都落入謝翎的耳畔。
他曾預想過陸羨蟬來此是有彆的事情要做,卻冇想到她竟真的專注挑起郎君來,而且對男子的容貌還十分在意。
心底冷不丁叫什麼給蟄了一下。
“這樣挑來撿去,怕是要挑到打更。”謝翎側過臉來,下頜線條流暢優美:“不妨你自己說偏好怎樣的男子,也好教烏小姐直接為你尋來。”
大可不必。不過既然問了,陸羨蟬也不吝嗇地分享:“我想要家世清白的,最好三代冇有坐牢的案底。”這樣不會惹是生非。
“其次就是容貌,須得俊秀耐看。”這樣半夜翻身起碼不會被嚇醒。
“還有就是,他要帶嫁妝入贅。”省得她去應付一堆亂七八糟的關係。
“還有……”
居然還有。
謝翎和少年的臉色都古怪起來。
自古女郎擇婿都是家中擇定,自己挑選的是少數。就是烏雲昭那樣不著調的,也不敢當麵說要怎樣的夫婿。
而像她一樣直白坦率地,羅列出諸多苛刻條件的,倒是驚世駭俗。
看著他們,陸羨蟬又豈肯放棄這個震撼他們的心靈的機會,忍著笑補充道:“還有他需要吃苦耐勞,操持家務,毫無怨言。”
“……”
此刻鴉雀無聲。
半晌,少年喉結滾動,竟是輕輕笑了:“女郎真是……誌向高遠。”
這一番誇讚實在違心。
“豈敢豈敢,這不過是最普通的要求。”陸羨蟬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微微一笑:“你們男子娶親,不都是這個條件嗎?既要賢良淑德,又要勤儉持家,最好還能貌美如花。”
說到這裡,陸羨蟬一臉澄澈坦然。
少年喃喃:“可你畢竟隻是女子。”
謝翎心中一動,靜靜看了她一陣,卻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你以前的夫君,也是這樣?”
“……大差不差吧。”陸羨蟬含糊道。
“那他——”
意識到再說下去,必然暴露更多。
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陸羨蟬將少年扶坐在石頭上,打斷謝翎:“先不說這些了,我剛剛看到有簇梔子花開的香綠,我去采兩朵玩玩。”
而隨著她的一離開,謝翎周圍忽地湧現無數女郎。
原本陸羨蟬在,這些女郎便覺自慚形穢,她一走,女郎們頓覺機會來了。
而陸羨蟬當然冇有去摘花,她找了個不遠處的鞦韆,托著下頜,笑眯眯地看著謝翎麵色一點點冷下去。
在太學宮裡,曾踐踏過無數少女芳心的永安侯世子,如今在簇擁中卻是頗為狼狽。
若是元公主看到這一幕,隻怕要氣得撓花這群她們的臉。畢竟這位公主,可不允許任何人覬覦她的東西。
隻是她冇有輕鬆太久,一女郎就羞羞答答地來問:“敢問這位娘子,剛剛那位郎君與你是什麼關係?”
陸羨蟬頓覺不妙地抬頭,謝翎的周圍女郎竟都散去了,正陰沉沉與她對視。
這一招禍水東引,一下子讓她陷入困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