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少年
真到那日,陸羨蟬卻恨不得找個洞給自己鑽進去。
原因無它,此次集會是烏家承辦的。
她這是自投羅網。
但剛起這個念頭,烏雲昭已經瞧見她了。烏小姐冷笑著一把握住她的手,連拖帶拽地將她拉進去。
有時候陸羨蟬也很佩服烏小姐的本事。
比如讓她用一天的時間給花草澆水,都覺得累,此刻竟能在遊園會上,瞬間給她找到十個高矮胖瘦都不同的適齡男子出來。
每個都醜得獨特,個個都叫人想踢到水裡去。
屏風後,烏小姐一派嫻雅地端起茶盞:“料想陸掌櫃也到了婚嫁年紀,我紆尊降貴幫你一把,這場上你相中哪個了?”
陸羨蟬:“相中你了。”
烏雲昭“噗”地一聲噴出來茶,大怒:“陸羨蟬,你滿口胡說什麼呢!”
陸羨蟬擺手:“我擇婿條件有三,一相貌端莊,而烏小姐貌美如花;二舉止端正,而烏小姐大家閨秀;三略通詩書,而烏小姐更是滿腹詩書。而且我都冇要求是男人,所以你說,我該不該選你?”
“一派胡言!”
烏小姐氣得發抖,大庭廣眾之下就要摔杯砸盞,旁邊丫鬟勸道:“小姐息怒,賀知縣和賀公子就要到了,被看到了當心老爺責罰。”
這點聲音自然瞞不過去陸羨蟬的耳朵,她散漫地靠著椅子:“烏小姐不是跟李三公子有婚約嗎?怎麼在這種場合卻要見賀公子?”
烏雲昭咬著唇不說話。
但陸羨蟬已經瞭然:“看烏小姐今日的打扮,想來如果能跟賀知縣搭上關係,自然不用管李家的態度。”
誰知烏雲昭聽了卻猛地站起來:“我管他李家賀家,我通通不嫁!我現在就換套醜的,叫你敢這樣看待我!”
說著,狠狠瞪陸羨蟬一眼,就去內室換衣服。
陸羨蟬見狀便起了身,一想外麵十個人,頭疼地從後院繞出去。
稍轉幾步,陸羨蟬已經能推測出烏家的用意了。
一來,這蘭亭苑烏家花整整建了兩年才落成,一山一水皆出自名家手筆,怎能不向人炫耀?
二來,藉此請賀知縣為園子題字,若能促成好事,更是喜上加喜。
唯一令陸羨蟬疑惑的,就是以賀知縣的精明,絕不會看不出這點把戲,不知烏老爺是如何請動他的。
前方假山後傳來一陣叫罵,其間還夾雜著若乾拳打腳踢的聲音——
“烏老爺都說讓你滾出去了,還敢來這裡混吃混喝?”
“彆以為你那啞巴叔叔在老爺麵前得臉,你就能跟著沾光!我打不死你這個小兔崽子!”
陸羨蟬餘光瞥見拳頭雨一樣落下,中間少年抱著頭,隻嗚嗚咽咽地從嗓子裡擠出點貓叫似的呻 吟。
這場景倒是似曾相識,彷彿當年元公主也是這麼欺負她的。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陸羨蟬想了想,卻四下搜尋,兩三步跨到假山一處凹陷處,捏住了嗓音:“賀大人,請往這邊走。”
她學烏雲昭說話是有九分像的,話音一落,欺負人的仆從立刻驚疑不定地抬頭。
“父親,小心腳下。”
在陸羨蟬又補了一句後,又踩在枯枝上發出聲響,總算嚇退了那群人。
這時候,陸羨蟬才走出去,輕輕拍拍那少年的肩膀:“他們都走了,你也快走吧。”
說完,她便要去正廳等賀知縣。
才抬腳,裙角卻被攥住了。
那少年本是蜷縮在地,此刻翻身,睜開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瞳。
陽光潑灑在少年的臉上。
“這位女郎……”少年艱難地吐口氣:“我身上好痛,可否扶我一把?”
縱使陸羨蟬見過不少美人,此時也覺得話本裡的山精野怪活了過來,就在自己眼前。
通常來說,妖怪是吸人精氣的,而這美人隻是讓自己扶一把。
於是陸羨蟬搭了把手。
少年撐著慢慢站起來,一陣摸索後,卻牢牢攥住陸羨蟬的手臂不放。
陸羨蟬一掙,他這才鬆手。
“抱歉!”少年驚慌地倒退兩步,險些一腳踩進水池裡:“我看不見,冒犯女郎了。”
這時候,陸羨蟬才注意到他眼中毫無光彩,這卻顯得他神色越發驚慌失措,如一隻迷失了方向的麋鹿。
“你想去哪?”陸羨蟬心軟了軟,語氣也溫和下來:“我送你去。”
“我冇什麼地方可去,我叔叔要等遊園會結束了纔來接我。”少年抿了抿唇,道:“我跟著女郎可好?”
陸羨蟬猶豫了一下,但見他神色小心翼翼,身上又傷痕累累,便點了點頭。少年重新握住她的手臂,綻出一個笑:“多謝女郎。”
陸羨蟬就這樣,帶著一個盲眼少年前往正堂,外麵仆從立刻攔住了她:“賀知縣在裡麵對弈,閒雜人等稍後入內。”
對弈?原來如此。
陸羨蟬心裡最後一個疑惑算是解開了,她點點頭:“勞煩通報一聲賀知縣,就說抱月閣的陸掌櫃想跟他聊聊。”
仆從應了。
這時候正有仆從奉上香茗,少年的手順著她的手臂,慢慢往下,一陣摸索後卻誤打誤撞地握住了陸羨蟬的手掌。
陸羨蟬剛要抽回來,此時門卻開了。
裡麵走出來幾個人,其中一人長身玉立,於人群中微微抬眸。
那雙烏濃的眼睫一打開,驚心動魄般漂亮,又毫無波瀾。
風聲簌簌,陽光正好。
謝翎的容色半掩在陰影裡,神色冷冷,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她與那少年交疊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