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情丹
陶野的刀十分特彆。
以至於謝翎在鐵匠鋪第一眼看到烏雲昭身後的陶野,就意識到自己胸前的傷口,正是由這種刀造成的。
所謂抄書換劍,不過將計就計。
“他們的確未必站在我這邊。”謝翎眸色沉靜,聲音卻像淬了冰的刀鋒,無形地壓過去:“但抓一個慶人的功勞,足以讓他們搶破頭地來幫我。”
隨著“胡人”兩個字一出,陶野瞳孔緊縮,又聽謝翎繼續說道:
“你衣料罕見,且衣衽朝左,這在晉朝是死人的穿法。但在某些蠻夷之地,卻是常態。”
謝翎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鎖著刀客。指節不經意地敲了敲手中那把略顯女氣的劍柄,話語擲地有聲:
“再觀你小指斷節,腕係白繩……斷指祭亡妻,腕纏白頭繩,除了你們慶人,冇有哪個部族做出如此行徑。”
話音一落,陶野眼中迸發出殺意。
此刻的街尾,兩名官吏提著燈籠出現,厲聲喝道:“誰在那裡!”
“晉國疆土之中,賤籍再賤也是晉人,總比你們慶人高貴。”謝翎冷嗤道:“若是不想像過上被野狗追趕一樣的日子,就趕快滾。”
長劍揮下,映滿眸底寒光。
眼見衙役逼近,陶野看了一眼陸羨蟬,躍上土牆消失不見。
謝翎這時察覺衣袖被扯住,低頭一看,是陸羨蟬。
她應當是被嚇壞了,垂著頭,渾身簌簌發抖。
遲疑一下,謝翎抬起手,不甚熟練地拍著她的肩背:“好了,冇事了。”
然而安撫並冇有讓陸羨蟬冷靜下來,相反,她貼住謝翎的手臂,順勢依靠在他懷裡。
她衣上清幽的氣息一下子湧入鼻息。
此時衙役也走近了,燈籠在謝翎臉上一晃,映出他怔怔的神情。
“陸柒,你怎麼在這?”當值的正是沈柒,他驚訝道:“你懷裡是?”
眼見他們目光漸漸下移,謝翎不覺皺眉,寬大的素色衣袖已兜頭罩下,將那顫 栗的身形緊緊遮住。
半夜在長街上主仆相擁,傳出去並不是一件好事。
謝翎側身遮住他們的視線:“烏小姐身體不適,請諸位避讓。”
“烏小姐?”
沈祁隻看到那個女子身形被謝翎扶起來,卻依然緊緊貼著他,不由大駭:“你是說,她是烏小姐烏雲昭?”
此時,謝翎懷裡發出輕輕的迴應:“……不去醫館,我們回去。”
那嗓音有點低啞,但沈祁細辨之下,有七八分像烏雲昭。
沈祁大怒:“深更半夜的,烏小姐怎麼會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而謝翎不置可否,隻道了一句:“沈捕頭見諒,容我先走一步。”
“站住!烏小姐身份貴重,豈容你胡亂作為!”
不知是因為聽到烏雲昭的名字,還是謝翎的態度實在可恨。沈祁抽出刀,毫不猶豫地指向他:“我要檢視烏小姐的情況,否則絕不讓路。”
然而謝翎實在不能再多說什麼,因為他感覺陸羨蟬此刻像塊冰一樣。
“讓開!”
謝翎的耐心幾乎消失殆儘,然而沈祁犟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叫你,讓開。”
說到第二個讓開時,他收劍入鞘,聲音出奇地平靜。而隨尾音一同落下的,還有沈祁手裡的刀。
沈祁隻覺得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能做捕頭,自然身形高大魁梧,此刻卻叫這隻手隨意捏住,半邊身子發麻。
佩刀即將落地的一瞬,沈祁下意識去接,麵前的謝翎道:“這次可要接住了。”
說完腳尖一踢刀刃,衣襬起落間,那把將落地的刀擦過沈祁的咽喉,釘入土牆的磚瓦縫隙裡。
“若是有怨,儘管來抱月閣,陸柒恭候大駕。”
沈祁心驚肉跳地抬頭時,謝翎已經扶著女郎走遠了,半點冇叫他瞧見容貌。
此處離抱月閣不遠。
閣裡阿銀還在為陸羨蟬留著燈,謝翎聽到懷裡悶悶的聲音:“彆讓他們看到,去我屋裡。”
於是謝翎半扶半抱著她,從後門而入。
屋中無燈,唯有星色半點。
謝翎彎腰將陸羨蟬安置在榻上,剛要起身,發覺自己衣袖被緊緊攥住。
“你彆走。”
這短短三個字,陸羨蟬說的頗為艱澀。
卻聽謝翎說:“我去點燈。”
“先彆點!”她脫口道。
這個相思蠱的發作,真是半點規律都摸不著。似是因著謝翎血的原因,這次發作格外難忍。
一路上,頂著謝翎的不耐煩,她貼也貼了,抱也抱了,骨子裡還是殘留一絲冷意。
咬咬牙,趁著屋裡昏暗看不分明,她從枕頭下拿出藥瓶:“我看你也也受傷了,吃顆藥緩……緩解一下。”
她緞子般的長髮垂落在指間,謝翎握著火摺子,看著她倒出一粒嫣 紅的藥丸。
因著從小習武,他五感異常敏銳,也因此,清晰地看見了藥瓶上的“七情丹”三個字.
這不像是個傷藥的名字,倒像是——
春.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