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羈絆
宮中大火傾頹,宮外的河西軍已踏入長安地界。
曾厭明白僅憑這點人手遠遠不及河西軍,隻得故技重施。
但謝長羨終究不是謝翎,他隻一揮手,大軍從正麵衝開了長安百姓。
大開的城門,哭喊聲,尖叫聲,有人在鐵蹄下掙紮,有人在慌亂中逃亡。
此時,眼尖的已瞅見遠處飄搖的禁衛旗幟,大喊:“燕國公過來了!”
曾厭混在人群裡,一邊命人拉來更多的百姓填補,一邊抽刀便向謝長羨。
謝長羨正被聲音分了神,不覺身邊惶恐的百姓裡忽然冒出一把寒惻惻的刀,那刀勢碰及阻攔的長槍也毫無凝滯,隻向他命門砍去!
而城門口,燕國公見一騎飛奔而來,定睛一看,竟是陛下最寵信的史官文不思。
文不思是奮力逃脫包圍,來向他彙報宮中情形的。
燕國公見他滿身血跡,神情狼狽,深信不疑,問道:“據說太子已死,陛下可有意召四皇子入長安?”
“四皇子?這恐怕……”
文不思麵上露出為難之色,“國公附耳過來,我隻說給你一個人聽。”
燕國公心裡咯噔一聲,急拉文不思到身邊,“四皇子怎麼了,難道陛下還不肯原諒他?”
文不思盯著他越來越近的麵龐,一丈,一尺……
他忽然拔出袖中藏著的匕首,將淬了藍的刀尖對準,暴起刺向燕國公的脖子!
事發突然,待燕國公回神,本能地抽出佩刀,繼而右手一送,寒光閃爍。
文不思維持著行刺的姿態,滿目憎恨。他的背脊後,露出一截尖銳。
燕國公也算久經沙場,文不思這樣的書生僅僅能擦傷他的皮肉,比起憤怒,他更多的是不解。
“你何故背叛陛下?”
文不思眼珠子動了動,啞聲道:“隻是想報仇罷了。燕無垠,你記不記得在雲蜀客棧外殺了紅蘿?”
燕國公皺眉想了想,“有這回事嗎?管她紅蘿念秋,也隻是一個區區侍女。”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殺過她了。
文不思一雙眼已經赤紅。
死亡臨近時,他隻有一腔強烈的不甘,困獸猶鬥似的大聲嘶吼:“她不叫紅蘿,她叫念秋!你有什麼資格殺她?她什麼都冇有做錯過!”
燕國公隻覺他瘋了,“管她紅蘿念秋,也隻是一個區區侍女,你既然自尋死路,本國公就成全你。”
長刀拔出,史官如一塊破布飛出馬背,重重摔倒在地。
他張大了嘴想要說什麼,可急遽流淌的生命讓他隻能看著禁衛大軍絕塵而去。
文不思竭力抬頭看天,彷彿看到女郎在招手。
他想,若念秋活著,他未必會覺得自己在意她,隻如燕國公一般當她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個丫頭。
可她偏偏死了,死在他隨口一句安排下。
她誓死也在完成他給的任務。
他亦是一個值得被愛的郎君。
他也曾被一個女郎真摯地喜愛過。
可惜他不曾看清這一點,這便不得不讓他甘受到一種深到靈魂處的痛楚與懊悔。
好在,他還是勇敢了一回。
也算能去見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女郎了。
燕國公迅速趕上河西軍,一眼就瞧見人群裡偷襲謝長羨反手被撂倒在地的曾厭,不甘示弱地縱馬前往與之聯手。
他們二人都非凡手,一時謝長羨也左支右絀,竭聲問:“少主呢?”
這話問的是流火。
流火在人群裡奮力攔截,“少主……少主已隻身前往皇宮。”
此言一出,滿場都是一怔。
*
沉悶的火光驟然洶湧,“劈裡啪啦”的聲響裡,陸羨蟬的視線從倒地的支柱移至皇帝的背影。
他似乎已經不期待陸羨蟬會開門了,在博古架上摸索著。
陸羨蟬聲色平平:“你打不開的。”
與此同時,順帝也發現了掌下的花瓶紋絲不動。
密道被反鎖了。
“……朝娘在裡麵?她醒了?”順帝很快又否認了,“她不會拋下你一個人逃生。”
“我吩咐過惟朱姑姑,無論如何都不能打開門。”
陸羨蟬臉頰被火烤得通紅,在一片坍塌中,目色越發盈然。
她殺不了皇帝,但也不打算讓他走。
“陛下,我們都是她生命中不該出現的人,就一起死在這裡罷。”
順帝呼吸漸漸急促,“樂陽,想想七郎!他的情意不比朕對朝孃的少,你如此偏激行事,餘生他定會痛不欲生。”
陸羨蟬洞察他語調下的一絲慌亂,便知他又想打感情牌。她嘴角微勾,想嘲諷地笑出聲。
但不知為何,淚卻從眼眶裡滾落。
她隻有用生命拖住這個至高無上的人,換取災難的消弭。
她愛的,愛她的,都會有個新的未來。
隻有那個人,她放心不下。
她不是拋棄了他,隻是冇有選擇自己。
陸羨蟬閉上濕漉漉的眼睫,漸漸的,肺裡的空氣已被一點點抽乾,昏昏沉沉的頭腦裡卻想著——
相識十一載,相愛了一載,相識更不到半載。
怎麼能叫她不遺憾?
“嘩啦”一聲,其餘的支柱也不堪其重,坍塌的天地在她眼中,無限放大。
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一雙手猛地出現在身後,“夏夏!”
密道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個孱弱的身影踉蹌著走出來,將陸羨蟬推到密門處。
不知她哪裡來的勇氣,但陸羨蟬回頭隻看見她眼中溫柔又堅定的光芒,“往前走,不要回頭。”
陸羨蟬昏昏沉沉地想去拽她,卻被惟朱噙著眼淚拖進密道裡。
“放開我——阿孃,阿孃——不要——!!!”
她望著合攏的門外嘶聲力竭的大吼著,便是喊破了嗓音也不肯罷休,不斷嘶聲呼喚著花朝夫人進來。
她這籌謀搭上了一切,隻為阿孃掙脫束縛,回到當年無憂無慮的時候。
阿孃本該活在明媚的陽光下,閒來搗鼓她的花草火藥,而不是為了仇恨踏入波折雲詭的深宮,被烈火吞噬。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的——
可她已是窮途末路,舉步維艱。
火是滾燙的,花朝夫人死死抱住了想進密道的順帝,但她的力氣太小,很快被順帝掐住了脖子。
順帝臉上一派震怒與不可置信,“朝娘,你想殺朕?”
“去你祖宗十八代的朝娘,我叫薑時朝。”
花朝夫人露出一個淡淡譏諷的笑容。
珍愛的頭髮與衣服都被點燃了。花朝夫人容色蒼白,但長眉烏眼,在大火裡格外詭豔。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瘟疫裡救了你!如今,你這條命就還給我吧!”
“你心裡有過我嗎?”
這個認知幾乎要擊潰了皇帝,連朕也忘了自稱。
素指間一根銀針紮進去,順帝似乎並不在意上麵有什麼塗了什麼,隻盯著她:“一定有過,否則樂陽她又怎麼會……”
“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羈絆,跟你有什麼關係?”
花朝夫人嗆咳連連,毫不猶豫地將針送得更深,“若非陸棠淵死了,我連看你一眼都嫌噁心!”
話音一落,金玉閣終於在烈火與火藥的相繼侵蝕下,龐然傾倒。
煙塵四起,火光飛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地道也開始坍塌。
塵土湧入鼻腔,碎石擦過的地方刺痛異常,陸羨蟬來不及感受這些,奮力打開門,隱隱約約隻見皇帝憤怒地將阿孃推倒,頭也不回地離去。
而大火頃刻將阿孃的身軀淹冇。
視線被隔絕。
“阿孃!!!”
她與淒惶絕望的呼喊一同被埋在滾落的花崗岩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