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於儘
長安漸有淪陷之態,燕國公的援兵也在秘密馳援之中。
宮中卻頒佈了兩道出乎意料的聖旨。
一則是宣佈太子累累惡行,奪號擇日入葬。
那一出百姓為盾,已讓民心偏離,不得不以太子之死消弭民怨。
二則是昭告天下,樂陽公主乃順帝流落民間的血脈,今正式冊封公主,賜國姓,名列諸公主之上。
陸羨蟬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製造司見被髮配至此的崔廣,她要了些東西去修琴。
崔廣目光閃爍,“這些東西可不好找。”
陸羨蟬溫聲道:“那公公肯幫我嗎?”
見崔廣仍在遲疑,她淡淡道:“公公既然讓陛下去了貴妃宮裡,又何必拘泥,幫一下我?你也知道我既是公主,又是謝七的未婚妻。”
她左右不會輸。
崔廣知道她已經拿捏住自己的把柄,隻得歎口氣,“好罷。”
順帝要她徹底與蕭家綁在一起,至此她隻得與他的江山共存亡。謝翎若建立新的王朝,她就成了前朝餘孽。
天下難容。
謝翎會就此住手嗎?
答案很快隨著南門的搖搖欲墜被順帝知曉了,他頭一次有了些不安,便去見瞭如今最有可能給他帶來希望的人。
滴漏聲陣陣。
樂陽公主跪坐在華美的宮室裡,依舊在身的嫁衣裙襬如蓮葉鋪展,麵無表情,眼下淡淡烏青。
“你不想說什麼?”
“陛下希望我說什麼?說謝七郎為了仇恨野心放棄了我,我很傷心,說阿孃命在旦夕,我很憂慮——”
她笑了笑,低頭抿茶,茶很濃,入口卻無味。
她聲音很輕,“我冇選他,何必逼他選我。”
坦然豁達到令皇帝也震撼,被拋棄之後,她怎能如此輕飄飄地放下?
“你不難過?”
“陛下,莫非我難過,您就會開心嗎?”她靜幽幽地看著皇帝:“還是說,您想從我身上驗證些什麼?”
人性,還是他一直將信將疑的情愛?
皇帝冷然不語。
*
皇後不知道皇帝心中的籌謀,她撫摸著太子已經冷透的屍身,腦海中隻有那封字字狠辣的廢儲詔書。
就連死,他都要讓郢兒揹負著罵名,入土難安。
何其殘忍?
她手指一點點撫過兒子的輪廓,小時候這個孩子還能承歡膝下,到了十年前卻忽然性情大變,開始不擇手段地爭權奪利。
至今皇後也不知什麼改變了他。
隻是,他仍舊是她的孩子。
指節停在太子的腰間,摸到冷硬的物件。
皇後怔然拿出來一看,是一枚熟悉的鳳佩。
是她曾送給太子的生辰禮物,不知為何,那枚龍佩無緣無故地丟失了。
隱約記得有一次,太子握著玉佩,滿臉隱忍地問她:“母後,您愛父皇嗎?”
愛?真是個很奇怪的詞。
皇後冇有作答,隻嗬斥了他。
那時太子就暗暗下定了什麼決心。
皇後道:“那夜的事,你再詳細地與我說一遍。”
身旁的元公主看著皇後似乎一夜衰老的麵容,渾身無可遏製地發抖。
她斷斷續續地描述著,哥哥挾持父皇,謝侯勤王……直到謝翎說出母親死在父皇手中,一劍斬殺哥哥。
皇後如同發了怔一般,喃聲:“原來蕭明珩是這樣死的……”
元公主目光有些奇異,母後的重點居然不在哥哥的死上麵,而是在明珩公主的死因上。
她看著母後伏倒在太子身上,又哭又笑,“蕭明珩,你是養虎為患,罪有應得啊!”
皇後幾近崩潰地重複著那句話,元公主被嚇得要蜷縮起來,卻又忽然見皇後彷彿大徹大悟一般起身。
麵容冷漠端莊。
喚人替她梳妝打扮,頭髮,朝服都一絲不苟,取下牆上掛的寶劍,大步出門。
“母後!”
殿門“哐當”一下砸上了,元公主驚慌地撲過去,卻發覺已經鎖死了。
“母後——”
皇後在幽禁中,外麵還有宮人看守,她要去哪裡?
她要殺來一條血路,去往太極殿。
但她註定要撲了個空。
一柱香之前,太極殿前,一片空闊。
穿著一身龍袍的皇帝站在台階的最頂上,披散著頭髮,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漸漸變得暗沉的日落,似乎等待著什麼。
南門此時應該已經破了。
那可是謝長羨!一個令慶國聞風喪膽的昔年戰神,就算他荒唐了那麼多年,皇帝也從未疑心過半點他領兵作戰的能力。
待天亮罷,天亮了燕國公就入城了,便有了與謝長羨真正一戰的軍力。
他屆時會親自領兵,將這位年少的摯友斬於馬下。
到此時,他已經不願意去想謝長羨究竟為了誰走到這一步。
至高皇權,本就不該有人言他之錯。
可這時,西南角一簇火光沖天,宮人驚慌失措的哭喊聲穿透宮闈的黑暗,直達他的耳膜。
“走水了,金玉閣走水了!”
“夫人,夫人和公主還在裡麵!”
朝娘?皇帝驟然起身,趕往金玉閣。
一片混亂之中,侍女泣不成聲:“夫人剛剛有動靜,公主便睡在夫人身邊伺候,不許我們驚動……許是無意打翻了燭台。”
這個時機實在巧合,南門剛破,禁衛都在朱雀門外嚴陣以待。
內部倒成了最鬆散的存在。
“夏青呢?朕不是恢複了她的職位嗎?”
一道火牆擋住了視線,裡麵情況難明,長夜被照得通紅。
“夏統領已去調配人手,隻是……”
一時半會來不及,幾個禁衛闖進去,一會又出來了。但金玉閣太大,花朝夫人又深居簡出,根本無從得知她的具體方位。
順帝麵色沉了下去,手指攥得緊了又鬆,忽地身形一動,在驚呼中跨進了火中。
閣中火勢很小,殿內博山爐甚至還飄出青煙,他心中有一絲疑惑,但仍朝著錦被裡起伏的身形大步向前,“朝娘!”
一掀開,裡麵卻是枕頭。
他驀地心絃一緊。
“哢嗒”一聲,身後門被鎖住了。
皇帝回頭,看到門前低頭吹滅火摺子的女郎。
稀疏火光照得她麵色異常紅潤,眼睛亮得駭人。
“樂陽?”
這一刻,呼吸忽然困難起來,四肢也在發軟。
火中煙霧有毒!
意識到不對,皇帝隻遲疑一會就定下心神,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鎮定自若道:“朕正要找你。經過這一夜,朕想通了許多,似乎能理解當初先帝的心情了。”
“女郎,也未必遜於男兒。”
“樂陽,朕欲封你為皇太女,若明日一戰朕出了意外,你就是朕最後的防線。”
陸羨蟬眸子一縮,握住袖劍的手無聲地鬆了鬆。
她對今日的刺殺並冇有十足的把握。
皇帝對阿孃能有多少真情?她琢磨不出來,但不得不殊死一搏。
如今他不僅來了,還將明珩公主苦求不得的東西,輕飄飄放在了她掌心。
細細想來,多日焦灼的戰事,順帝的確有一定的理由擔心後繼無人。
可是,真的能這麼輕而易舉麼?
她心緒有些複雜,輕聲:“真的麼?”
“君無戲言。”
陸羨蟬走向尚未被大火波及的妝奩,抽開暗格,回來時,掌心托著一粒雪白的藥丸。
“那陛下可願為此服下此藥?這是阿孃當初為了防止自己再懷孕難產研製的藥,不會傷害陛下的身體,隻會保證自我以後不會有新的皇子出生。”
皇帝遽然色變,“放肆,你敢對你的父親用這種藥!”
“隻有這樣,我做這個皇太女才能穩固如山,不必憂心這是陛下的緩兵之計。既然陛下不願意——”
見皇帝鷹隼一般盯著自己,陸羨蟬麵不改色,將那粒藥放入自己口中咀嚼。
皇帝下意識阻止她,“樂陽!”
“這是舒絡活血的傷藥,陛下放心,我還想跟謝七郎有孩子,有自己的家。”
陸羨蟬閉著眼,在苦澀中蒼白又瞭然地笑,“你想用權勢控製我,就像控製你那些子女朝臣一樣。你知道謝七郎愛我,我若答應了你,他或許就不會來反蕭家的江山。”
她一眼就洞穿了他的虛偽與權宜。
“無上的權勢,難道你一點都不動心?”皇帝不可置信。
“動心又如何?我自幼遠離朝堂,毫無根基,縱有權勢我也守不住。於我,這樣的權柄不過砒霜毒藥。”
她斷然開口:“況且我根本不叫樂陽,我姓陸,我叫陸羨蟬,江淮陸家家主陸棠淵之女,陸羨蟬。”
“我不是你蕭家女,我也不稀得做你的公主。”
“我站在這裡隻有一個目的——報殺父之仇。”
陸羨蟬鏘然拔出袖中琉璃佩劍,架在順帝的肩膀上,麵色慘白,目光堅毅。
秋水鴻光映出她冷烈的眼眸。
那漂亮劍光懸在皇帝的麵前,寒氣四濺。
陸羨蟬直視他:“你為什麼不躲?”
她發覺了他的不抵抗與沉默,即使再虛弱的人也會下意識地躲避。
順帝彷彿篤定她不會真的下手,注視著她,就如看當年滿懷赤忱的自己一樣。
很像。
這個女郎像極他年輕的時候,下跪是為百姓萬民,站起是為反抗庸碌的命運。
陸羨蟬手忽然顫抖起來,他好似在嘲笑自己的懦弱無能。
“在瑛王府,你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箭!”
陸羨蟬堆砌在心口的萬千情緒,十一年的怨與恨,儘數翻湧出心口,無法自抑!
這一刻,她幾乎咬碎了牙,厲聲質問皇帝。
為什麼?!
她明明在那個陌生刺客死後,已經下定了決心。
陸羨蟬比任何時刻都要痛恨自己心底殘存的那一絲良知。
她將變得沉重的劍狠狠擲在他身邊,不顧儀態地撲去抓緊皇帝的衣襟,紅了眼,“如果你當時不救我,我現在就不會猶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恨你?冇有你,我不會跟阿爹死彆,更不會跟阿孃生離!”
“樂陽,朕非草木,雖然傷害過你,可你到底是朝孃的孩子。”
皇帝眼底掠過一絲痛色,“朕從不覺得虧待了太子他們,可對你卻的確有愧。何況朕已經失去了兩個孩子,實在不忍心——”
話到此處,陡然遏止。
落在地上的琉璃劍被腳尖一勾,皇帝所有神情都歸於冷漠。竟是趁著陸羨蟬心緒激盪之際,反手輕輕鬆鬆控製住了她。
“樂陽,打開門讓外麵的人進來,朕出去以後朕不會殺你。”
做皇帝這些年為了防止有人毒殺,他吃了不少靈丹妙藥,體質大為改善。對峙的幾個呼吸間,已經悄悄恢複了許多力氣。
他冇有著急動手,隻順著陸羨蟬,想知道她究竟會做到哪一步。
結果不出所料,他牢牢掌控著這個女郎。
然而頸項一涼,陸羨蟬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無聲的譏笑:果然如此。
這會,她終於釋然了。
“你又笑什麼。”
“在陛下進來之前,我在閣中某個角落裡點了一支蠟燭。”
陸羨蟬閉上眼睛,嘴角笑意更深,更嘲諷,“蠟燭隻能燒一刻,隨後底下引線就會被點燃。”
這一計,化用的是謝翎在清水鎮火燒村莊的手法。
引線之後,會是什麼?
一聲沉悶的裂響,在順帝驟縮的瞳孔裡,震天的巨響自側殿傳來,碎屑紛飛,閣樓支柱不堪承受,朝他們轟然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