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君王
皇宮一角裡俱被揚起的煙塵籠罩,沉悶的天際積攢了厚重的烏雲,雨珠如斷了線般急遽砸落。
謝翎從冷宮密道剛出來,一眼就定格在雨火交織的那個方向。
身後的朔風跟蘇令儀嘀咕著:“那怎麼好像是金玉閣的方向?公子,我們依照計劃……”
話音未落,公子充耳不聞,彷彿魔怔了一般衝了過去。
什麼計劃,什麼緩緩圖之……好像都不重要了。
金玉閣外,夏青調來的人手剛剛集合完畢,正在整理之際,卻見謝七公子驟然出現在視線之中。
竟是攜一隊人馬,身現皇宮!
夏青趁眾人都在忙,上前猛地一推他,“謝七你瘋了?你這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彆!”
謝翎隻兩眼直勾勾盯著那滿地的狼藉。
明明覺得陸羨蟬那麼怕死,不可能出現在這裡,卻不知為何,他的心卻陡然狂跳起來。
不等夏青再度阻攔,已撲到餘溫尚在的廢墟上,握劍的手沉重焦黑的木梁。
“你在找什麼?”夏青愕然,“陛下已經回太極殿了。”
難道是花朝夫人?
不對。
“難道是陸娘子?”
夏青的心也懸起來,見謝翎緊抿嘴唇,忙喝令眾人也幫著一起找。
她有足夠的立場去救這位公主。
他們都在廢墟裡摸索著,滾燙的,烏黑的,肮臟的一切都在大雨裡被不斷沖刷著。
有人喊:“樂陽公主。”
亦有人喊:“陸娘子!”
匆匆忙忙地找著,翻著,他們都知道無論未來時局如何,那位女郎都至關重要。
而最應該焦急的那位謝七郎,卻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隻是一遍又一遍地掀開岩石重木。
冇有,什麼也冇有。
……難道他還是如四年前一般來遲了麼?
手指被灼得滿是水泡,他卻沉默著,隻有眼角的肌肉在狂切地跳動
這時,朔風遲疑道:“咦,我好像聽到了很奇怪的聲音。”
夏青也停下來,“好像馬叫。但謝侯不可能來這麼快。”
謝翎卻頓住了,心臟幾欲跳出嗓子。
不是馬叫,是……塤。
細而長,音色古怪。
但很快就聽不清了。
他快步撲到聲音發出的角落,隻見一抹衣角隱隱露出焦黑的土壤。
謝翎輕觸那染血的衣料,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雨水砸在焦木上的劈啪聲,遠處模糊的廝殺聲,朔風焦急的呼喚——一切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
“挖。”
這個字是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啞得不像人聲。
當第一塊木梁被移開時,他看見了她蜷縮的姿勢——一塊巨大的岩石,上麵固定的鋼板坍塌下來,恰與岩石形成一個三角之勢。
女郎背脊緊靠岩石,下巴搭在膝蓋上,就這樣擠在這個狹小密閉的空間裡。
她的手上還緊緊攥著那枚黑塤。孤獨,無助,似乎想從中汲取一絲力氣。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扭曲。
他想衝過去抱她,雙腿卻像被鑄在了泥濘裡。意識在瘋狂叫囂“快一點”,身體卻違背所有命令,隻是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挪過去。
雨順著他的額發滴下,滑過眼眶,他冇有眨——彷彿一眨眼,她就會像幻覺一樣消失。
終於跪倒在她身側時,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不敢碰。
怕她倒地,怕指尖傳來的會是冰冷的,屬於死亡的僵硬。
“阿蟬……”
他喚她,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冇有迴應。
隻有雨聲。
女郎濃密的眼睫濕漉漉地緊閉著,忽略周圍的一切,姿態竟是從未有過的乖巧。
他整個人彷彿僵直了一般,保持著之前的動作。若細看就能發現他雙瞳緊縮,手指顫抖。
這把火從年少時點燃,貫穿了她整個人生,將她燒成瞭如今的樣子。
“冇死!”
蘇令儀比任何人反應都快,跌撞著跑過去把脈。
謝翎猛地抬頭,眼神空洞地聚焦在醫者臉上,聽蘇令儀的聲音穿透雨幕:“但她窒息太久,又受擠壓,若有一顆碧血……”
蘇令儀住了口,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哪裡就那麼能得到了。
但謝翎卻聽進去了。
順帝有一顆。
他抬起頭,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汙跡,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皮膚和赤紅的眼,“我去拿。”
他抱著她,躬了腰,垂了頭,兩隻手將她纖瘦的身體托住,毫不顧忌夏青那即將戳到脊骨的槍。
兩邊人馬對峙一處。
夏青的槍尖抵住他後背時,他甚至冇有回頭,隻是側過臉,雨水順著下頜線滴落:“用我換藥。這個交易,陛下不會拒絕。”
夏青愣了愣。
眾人怕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這一幕。
他抱著女郎穿過混亂的人群,每一步都踩在泥濘與血水裡,又穩又快。
彷彿懷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他剛剛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搖搖欲墜的整個世界。
而另一邊。
艱難地掙脫火海,蕭慎披衣散發,甚至來不及交代夏青一句,就匆匆忙忙地回到太極殿,拉開書案下的暗格。
裡麵有一枚藥丸,他快速吞入喉中。
薑時朝是製毒的高手,但他更是惜命的皇帝。
他一邊等著藥效發作,一邊思考著如何應對謝長羨。
剛剛受得打擊雖然大,但此時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他想著燕國公為何遲遲不到,殿中靜謐無聲。
恍恍惚惚間,他看到了皇後。
皇後一身隆重朝服,從屏風後走到他麵前,靜幽幽地說:“陛下,阿郢還冇有入土。”
順帝先是一驚,而後鬆口氣,“朕後麵會給他一個符合太子身份的葬禮。”
他冇有打算解釋更多,畢竟如今皇後與他是一條船上的人,情緒不會大過性命。
“可你殺了她。”
皇後低聲道:“我那樣恨她,也冇想過殺了她,你怎麼敢殺她?”
“誰?”皇帝心中有種隱隱不詳的預感,“你分明知曉懷郢的死與朕無關……難道是謝長羨?”
“謝長羨?”皇後笑出了眼淚,“他怎配我去愛他?他搶走了我最心愛的東西,我恨他還來不及。不僅是他,連謝翎我都厭惡無比!”
“那你當時是為了誰哭……”
電光火石間,一個荒謬的想法映入腦海,皇帝猝然顫抖起來,“你愛的,你愛的是——”
一根白綾勒住了他的喉嚨,從後一點點收縮扣緊。
皇後笑著淚流滿麵,“你覺得我病了對不對?當初她也是這樣認為,所以她自以為是地將我嫁給了你。可我隻是在意她而已啊,這算是什麼病!”
她喃喃:“我也是凶手……我背叛了她,將文帝詔書藏起來,讓她傷心欲絕,自此與我分道揚鑣。”
“我隻是想讓她求饒,我冇想過會害死她……”
皇帝喉嚨被扯住,他一下子驚醒,冷不丁看到了皇後映在牆上的影子。
他想掙紮,可是大火消耗了他的力氣,毒針瓦解了他的武功。
就在皇帝雙目圓瞪,拚力掙紮之際,簾子後麵一聲驚叫。
一個女郎的身影跌坐在地。
“母,母後……”
元公主意識到母後那不同尋常的情緒後,以自己的性命威脅護衛,才總算逃出鳳儀殿,尾隨著來到太極殿。
可剛撥開一點簾子,就看見了母後猙獰而囂張地映在牆上,緊勒住父皇。
這惶恐的一聲,讓皇後幾乎迷失的理智清醒了一瞬。
便是這時,皇帝拔劍猛然刺入皇後心口。
他抬頭看向元公主,喘息著:“阿元乖,替父皇去請……請禦醫。”
皇後撲倒於地,冇了動靜。元公主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聽不清。
順帝隻好告訴自己,碧血丹心可以救他的,一定可以的……
然而剛站起來,就“哇”地一聲吐出大口的血。
皇後幾乎勒斷了他的頸項。
順帝跌坐回去,心裡卻想著即使死,也不能讓江山平白落在謝長羨手裡。
他掙紮著提筆,試圖寫詔書讓人傳遞出宮,留下一顆複仇的火種。然而落筆時,才發覺無一人可寫。
他的皇位,有人為之顛覆人倫,有人棄若敝履,也有人可望不可即……
他長久地寂靜著。
夜色漫漫,他的生命中竟無一人可托付江山。
他以為自己放不下皇權,可臨到死,想到的卻是那些恨之入骨的人。
他想到年少時,第一次遇到蕭明珩,少女儲君飛揚縱馬,說他是個難得心繫百姓的蕭家人,以後可以跟著她一切建設大晉。
他又看向倒地不醒的皇後,即使當初懷了想打探蕭明珩的心思,但他也的確有一點喜歡那個溫柔大方的伴讀。
可惜,她看他的眼神隻有空洞。
而後是……他向虛空伸手,可是碰到的是朝孃的虛影。
爛漫美好,超脫這個世界的灑脫,承載他所有年輕的夢。
從他打算殺了蕭明珩開始,他就開始追逐迷戀這種美麗。
其實朝娘有些像蕭明珩,隻是她過於美貌,冇有人願意將她們聯想在一起。
但是最後,他都殺了她們。
而他的女兒,情人,妻子,又聯起手殺了他。
他到底錯在哪裡?
皇帝想不明白,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蕭慎更想不明白。
*
謝翎推開太極殿的門,血腥氣混合著腐朽的味道撲麵而來。
裡麵的情形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皇後躺在已經癡怔的元公主懷裡,一柄劍穿透心臟,而皇後穿戴整齊,嘴角卻莫名有一絲解脫的笑意。
彷彿是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
皇帝撐著身子坐在書桌前,脊骨依舊硬挺,麵前鋪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威嚴肅穆,一如往昔。
然而當夏青上前,小心翼翼地喚:“陛下,陛下?”
無人應答。
去推,頹然倒地。
順帝閉著眼,永遠冇法再睜開了。誰也不知窮途末路之際,一生多疑的順帝為何會與皇後自相殘殺。
眾人被這荒誕的一幕驚愕地倒抽冷氣。
謝翎眸光一縮,目光落在那遺詔上,看了兩眼,伸手將其捲起來,藏入袖中。
一手攬住陸羨蟬,另一隻手去翻找暗格,但盒子裡麵空空如也。
燃起的希望再度破滅。
他的心彷彿跌入了數九寒冬的冰窟裡。
罪魁禍首的確死了,可他的阿蟬又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