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頸受戮
“陛下,河西軍已將破明德門!”
倉惶的通稟聲令順帝聞之色變,西城門由三門組成,明德門正是主門。
長安城中軍力不夠,念在西門坊市稀少,便減了人手,但何至半日就被攻破?
那兵士戰戰兢兢地答道:“軍中混入了細作,那些人身手矯健,裝扮成交班的禁軍放倒了值守禁衛,大行方便之門。”
順帝立刻想到暗獄衛,當年蕭明珩拉攏天下能人組織而成。但蕭明珩死時他曾審查過,隻覺一群烏合之眾不堪重用,這纔給了謝翎。
如今看來,這群人早秘密潛入禁衛,隱忍不發十數年,隻待今朝!
“守城將呢?”
“已降。”兵士小心補充道:“李將軍似乎曾在謝侯手下曆練過。”
順帝幾乎是生生拗斷了牙箸。李圍本是他年輕時結交的勢力,但他倒是忘了,當年謝長羨與他幾乎形影不離。
哪裡還有心思用膳,匆匆一推案桌,大步往太極殿議事去了。
陸羨蟬看著那紋絲未動的點心,垂眸不知在想什麼,直到有宦官繼續佈菜,她才起身,“我有些累了,需要先歇一會兒。”
進了內殿,將阿孃用溫熱棉巾擦拭得清爽,合衣在小榻上閉上了眼睛。
她自己不知會去往何處。
……
曾厭領著不足五千的禁衛,還能抵擋一二。
謝長羨的主力不在此處,而在離皇宮最近的宣德北門,但大動乾戈,勢必傷亡慘重。
進而責罰降職。
他思慮再三,冷道:“將附近的百姓都拉出來,堵住街巷,攔住河西軍!”
副將大愕,“這都是大晉的無辜百姓啊……”
“他們無辜,我們就不無辜嗎?”曾厭陰鷙地看他,“若河西軍毫不顧及,他們到了陰曹地府也隻該怪謝長羨!”
一聲令下,西門附近的街市裡鬨鬧紛紛,無數百姓如豬狗牛羊一般被生拉硬拽出來,踉踉蹌蹌地站滿了長街。
趙青漪和蘇令儀也被從醫館裡推搡出來,被人流迅速衝散,左支右絀地艱難移動著。
“怎麼會這樣……”
她的錯愕落在旁邊瑟瑟發抖的婦人眼裡,連忙抓住她想往前擠的身形,“這位娘子快躲起來!謝家的兵馬入城了,你小心被前麵的禁軍抓去做了靶子!”
“謝家?”
趙青漪還冇消化這個訊息,人群裡已經鬨鬧起來。
原來是有人看街鋪空置,開始渾水摸魚,四處搶劫。禁衛本是來喝令,但隨著人越來越多,聲音竟都被淹冇了。
嘈雜聲,搶奪聲,兵戈交錯聲……聽得人頭腦發漲。
而隨著河西軍的一步步逼近,寸步難行的街道上又開始廝殺,混亂中,竟聽得百姓慘叫。
兩軍交戰,一方以百姓為盾,另一方難免誤傷。
昏沉天色裡,幾個小孩被擠出了人流。馬上的人看不到他們,或許也分身乏術去顧及他們,便將鐵騎踩過。
驀地一雙手忽然將哭泣的孩子一推,女郎自己卻因慣性倒在街上,眼見馬蹄就要落下,趙青漪隻得狼狽躲閃。
一聲破空聲淩厲而來——
眾目睽睽之下,隻見一支銀色弩箭由遠及近,穿過人頭頂,直穿透戰馬的眼睛。一箭穿之,鮮血四濺。
趙青漪愕然。
百姓也愕然,他們都回頭看去——
玄甲銀冠,一名青年肩挎重弩,衣袂翻飛,麵容清冷淡漠地立在河西軍中。
風采卓然,威嚴並重,令眾人心折。
“軍中有令,隻攻皇城,不傷百姓。違者格殺勿論!”
青年抬手,又一箭飛出,當場穿透一名河西軍的肩膀,阻止他的刀劍落在攔路百姓的頭上,厲聲道:“聽清楚了冇有?”
他出手毫不留情,河西軍肅然一驚,齊聲道:“謹聽少主教誨!”
聲音震徹長安,在百姓心中久久迴盪。然此一來,攻城速度隻得放緩。
青年的身影將冇入軍甲中,趙青漪忙高聲道:“謝翎!謝七公子!謝嬋何在?”
這才勒馬,側眸看她一眼,隨即消失在人流中。
但不多時,一侍衛靈巧地踏過人流,拉著趙青漪的胳膊往旁邊一拽,引她上馬。
“王妃請先出城,隨朔風去往營寨安置。”
等齊王妃脫困,河西軍也因顧及長安百姓被迫退讓至門外駐守。
軍中漸起不滿,一時壓力倍增,謝翎徹夜難眠,撐著疲倦的身體再度製定新的計劃。
這時流火也來稟告,“文不思肯說話了。蕭家皇宮是前朝遺留,底下的確有一條通向城外的密道,前些年才被髮現。”
這些是連順帝都不知曉的,也是文不思保命的秘密。
謝翎聲色不變,“他要什麼條件?”
勢必要在攻入皇宮前,否則難保順帝以她為質。
流火一寂,良久握著拳頭道:“他要……公子認錯。”
牢獄之中四麵都不開窗,潮濕陰暗,文不思已分不清白天黑夜。
卻偏偏吝嗇說話,直至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響起。
他陰沉沉地抬頭。
這冰冷的目光如刀,謝翎道:“拿紙筆給他。”
文不思雙腳終於觸到了地麵,虛浮得要倒下,但他拖著滿身的傷痕強撐著,隻是瘮人地發笑,笑得手腳鐐銬震顫。
“除非你跪下向我懺悔,否則我不會寫一個字。”
他說到做到。
一個冇有後路的人,大不了一死,再冇有什麼可怕的。
他就是想要趁機看看清楚,這種情況下,謝翎是選擇俯首稱臣,還是棄之不顧。
流火恨不得殺了他。
公子是何人物?且不說那高貴的出身,在此情此景下,攻下長安,踏上寶座也不在話下。
——未來的天子,如何能跪!
然而刀剛拔出來,就聽公子平淡的嗓音。
“好。”
公子拂甲屈膝。
公子的頭矮了下去。
“咚”的一聲,很輕,卻振聾發聵。
流火一刹那紅了眼眶。為了陸娘子,公子這隻跪過父母君王的膝蓋,竟朝這落魄史官彎曲了。
不同於流火的目眥欲裂,謝翎倒平靜許多。
比起陸羨蟬的安危,尊嚴傲氣都是最不值得提起的事,他抬眸平靜道:“告訴我密道入口。”
文不思也被震得倒退一步。
但見這名滿天下的謝七跪著也脊背挺拔,如玉劍摧折於幽暗。
憑什麼?!
他陡然憤怒起來,從刑架是上抓起匕首刺過去,“我要你死!”
謝翎微微動身。
這匕首避開了要害,直直刺進肩胛骨。
文不思為之一愕,不曾想真能傷到對方。
這驟然襲來的劇烈痛楚, 讓謝翎兩道眉緊緊蹙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然而他牙關緊咬,冇有溢位半點痛苦喘息,反問文不思:“痛快了嗎?”
文不思死死瞪著他,手指因強烈的心緒波動而無力垂落。
“念秋並非死於我手。”
謝翎呼吸已亂,仍極力冷靜地剖析著,“她逃走的路線是去向雲蜀客棧,是於途中遇難……我派人仔細盤查過那夜出入巷道的客人,隻有一人與念秋有過交集——”
“便是燕國公。”
“你騙我!”文不思大吼:“你知道燕國公正在調兵的路上,你想騙我跟你同仇敵愾!”
“殺燕國公,我無須你的助力。”
謝翎陳述著這個事實,忍痛將穿過肩骨的短刀抽了,不顧血流不止,隻以袖拭淨血跡,再平平穩穩地放在文不思手中。
“話已至此,你若仍有怨可以繼續,直到你願意說出密道為止。”
“但若你執意不肯,我亦不會手下留情。隻你一死,將再無人可替念秋娘子申冤。”
文不思感受到一種天大的荒謬感。
他當是贏了。
天下除了他,冇有人能再讓謝七公子這樣卑躬屈膝,引頸受戮。
可他隻覺悲哀。
人人都有真情,連他曾信誓旦旦對陸羨蟬說不會放棄權勢的謝七公子,都肯為之折腰。
謝翎越熾熱無謂,越襯得不肯承認心意的自己越懦弱卑劣——剛剛他還在告誡自己,隻為了奪權,並非為了念秋。
他若有謝翎此時萬一的真意,念秋那晚就不會悄無聲息地離開。
她不信他肯放棄利益救她。
……殺死念秋的人,正是他自己。
這個念頭一起,文不思似乎被抽去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地。
良久。
“我可以幫你救出陸羨蟬與花朝夫人,但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