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父女
謝翎趕到時,街巷隻餘一地狼藉。
被萬箭穿心的年輕男子被懸在柳樹上,搖搖晃晃。
謝翎手腕一轉,割斷了繩索,吩咐朔風:“扶他起來。”
可即使立起來了,麵具之下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左手指節攥著右手衣袖。
謝翎上前,以劍劃開他的右袖,一隻素色錦囊落地。
裡麵是一支信號箭並一枚令牌。
玄教最善蠱惑人心,蕭嶽河在世時在長安也多處佈局,這枚令牌正派的上用場。
謝翎沉默半晌,將他臉上的麵具摘下,闔上他那雙半睜的眼睛,複又嚴絲合縫地覆好麵具。
棋逢對手,縱是對手,也難免有絲遺憾。
“天亮以後,送他回江淮梁家安葬。”
比起威風凜凜的玄教教主,或許他更願意做梁五郎。
信號箭粲然炸開,長安無數個角落裡的人都抬頭仰望——
玄教教主生前遺留下的命令如瘟疫般四下傳開,對陛下的各種流言蜚語也在不斷髮酵著。
百姓的怨憤亦在暗處滋生。
在這燦然華光之下,一個人影卻在艱難地向陰影裡挪騰而去,然冇來得及躲進去,劍風已至。
“文大人,許久不見。”
橫在頸項上的劍,讓趴在地上的人不得不抬頭。
正是文不思。
刺殺之後,順帝的耐心很快用儘,命人強行架起了陸羨蟬上車輦,而後餘光不冷不熱地從他身上掃過。
“不思啊……你還是背叛了朕。”
一聲輕輕的歎息,好像多年前他跪在順帝麵前,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絕不背叛,隻求陛下給一個青雲直上的機會。
那時,順帝也這樣歎了一口氣。
從此,他成了陛下手裡的耳朵,陛下的刀,如今,卻被無情地拋棄在路邊,連隻落水狗都不如。
也虧得陛下今夜疲憊不堪,這已是難得的仁善。
但文不思終究冇真正遁入黑暗裡,去做下一步籌謀,謝七公子已先一步將他拎起來,扔到馬背上。
“你為何不殺我?”文不思嘶聲道。
“對皇宮的瞭解你更勝於我,我留你一天性命好好想想,如何能避開防衛進入金玉閣。”
文不思先是驚愕於他的膽大妄為,隨即反應過來,“陸羨蟬在宮裡。”
謝翎冇有回答是與否,隻牽著馬信步向前,側頭,“都安排妥當了?”
流火伸手接下一隻鷂鷹,翻看密信後點頭:“回公子,都安排好了。勢必能以最小的傷亡拿下此戰。”
謝翎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因此一切還在計劃之中。
隻他回頭望,一夜已經快過去了,天邊翻起了淡青色,淡薄的光拂籠在儘頭巍峨的皇宮。
那如一座天底下最大的牢籠,困著他最心愛之人。
不知此時,她是否會惶恐不安。
……
當光照在陸羨蟬臉上時,她隻覺僵硬的四肢傳來刺骨的痛,疲憊的身體輕到要飄起,唯有手中阿孃的手腕沉重。
那隻瘦骨嶙峋的手腕上纏滿了紗布,紗帳外的禦醫還在喋喋不休:“夫人失血過多,但並不危及生命。”
怎麼會不危及?
陸羨蟬遲鈍地眨眨眼,想起數個時辰前與皇帝一同進入金玉閣的場景。
“阿孃。”
閣裡靜悄悄的。
她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問,便猛地掀開簾子,一向勤快的惟朱姑姑趴在窗下睡得不知人事,一縷血腥氣彌散開來。
“嘀嗒,嘀嗒……”
她驟然回頭,看見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夜裡最震驚的一幕。
花朝夫人擁著錦被,神色安詳,然垂出床榻的手腕上橫著一道食指長的傷口,汩汩流血。
一滴,兩滴,無數滴……彙聚成小溪,蜿蜒到她腳下。
“阿孃!”
淒厲的呼喊很快引來了皇帝,宮人,禦醫……
接二連三的打擊,令她幾乎麻木,她隻跪坐在床榻前,一動不動。
鮮紅的裙襬鋪陳,若將她置身烈火焚焰裡,煎熬地神思恍惚。
又是一夜無眠。
晃晃盪蕩的燭火裡,禦醫的聲音越發清晰,“但夫人的鬱症已有多年,沉屙難除,能捱到今日已是難得,恐怕——”
話音未落,便得順帝一聲怒斥,“冇有恐怕!你們日夜給她請安,為何都看不出來!”
茶盞碎裂聲中,禦醫惶恐下跪,“夫人的岐黃之術在下官之上,且一向表症良好,故而下官冇有往此處細想……”
還辯解了什麼,陸羨蟬已聽不清了,她掰開阿孃蜷縮的五指,裡麵一張小小信箋飄落在地上。
對著薄薄的天光一照。
吾女夏夏見啟:無牽無掛,四海遨遊,不必回頭。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阿孃知道她會放不下,所以用本就垂危的性命幫她放下。
陸羨蟬抱著阿孃的手臂伏在床榻邊,背脊無聲顫抖。
隨著淚水洇濕衣袖,她冇有如阿孃期待的那樣想辦法離開,那個荒唐的念頭反而越來越堅定——
唯有鮮血與死亡,才能終結這一切的束縛。
“樂陽,你母親如何了?”
斥退禦醫,順帝又安置好了太子的身後事與佈防,這才抽空來看了一眼花朝夫人。
他手裡端著藥,落在地上的高大影子被天光扭曲,看起來竟也有幾分蕭瑟。
“脈象漸漸平穩,暫時冇有大礙。”陸羨蟬看著,慢慢道:“陛下,臣女餓了。”
順帝靜靜注視著她蹙起的眉眼。
說起來,無論是元公主還是太子臨王 之流,與他長相都不怎麼相似。
細看之下,樂陽微微上揚著薄紅的眼尾,褪去了往日那層恭謹,坦然地要求他時,倒看出幾分他年輕時的倔強冷毅。
是君臣,亦是父女。
又失去了一個孩子,他這會覺得自己心腸又軟了許多,於是頷首:“朕也餓了。”
於是吩咐下大內官吩咐,膳食很快就熱氣騰騰地擺滿了桌案,依舊讓人先試了毒。
這一次陸羨蟬冇有自己動手,她已經深諳宮裡的規矩,雙手搭在膝頭,儀態端方,靜靜等著大內官為自己佈菜。
“不必拘禮了。”順帝皺眉,“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
規規矩矩的樂陽又不似他了。
陸羨蟬舉著的牙箸頓了頓,隨即夾起一筷子銀絲捲,越過齊整的碗碟,放在順帝麵前。
順帝詫異抬頭。
陸羨蟬唇瓣動了動,或許此時她應該叫一聲“父皇”,才順應得瞭如今的氛圍。
可她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順帝也冇有逼迫她,隻是閒話家常道:“你可有給七郎夾過菜?”
他習慣了叫七郎,聽著親昵,但信口說來倒似跟謝翎較勁一樣。
“他冇怎麼讓我委屈過。”陸羨蟬搖頭,“他一直照顧著我,倒是我有時任性,讓他傷心。”
譬如昨夜。
“他待你的確是極好。”
若非陸羨蟬昨夜站在自己身邊,以謝七郎那淡薄的性子,說不定真會不顧謝家人的性命來一場玉石俱焚。
順帝淡淡道:“可惜了。”
可惜了太子已死,已無退路。
他們都心知肚明。
陸羨蟬低頭飲茶潤喉時,呼吸不由屏住,餘光緊緊盯著順帝的動作。
方纔她在袖中悄悄按了手鐲上的花蕊,又將牙箸在手腕上一碰,擦過了那枚銀鐲。
無聲無息地沾上了毒粉,這才為順帝佈菜。
而順帝毫無知覺,正要將銀絲捲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