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揚鑣
“……”
陸羨蟬大聲道:“不可能!如果是是你的女兒,阿孃怎麼可能始終隻有我一個孩子?”
以阿孃的愛憎分明,不拋棄她都算是她三生有幸了,怎會留她。
反駁聲在密室裡迴盪,擲地有聲。
比起她的失態,順帝則胸有成竹得多,“樂陽,朕讓人在江淮翻了個底朝天,找了你出生的產婆,你的的確確就是九月的生辰。”
“至於你的疑惑是因為朝娘生你時難產,以致落下後遺症,數度有孕卻數度流產。否則那個流產的孩子朕怎會不追究,是因為她根本生不了!”
陸羨蟬先是感覺到了一種迷茫,隨即是晃晃盪蕩的暈眩。那一字一句都在揭露這這個謎局的最終答案——
那分明也是她的阿爹,她的仇恨,阿孃為何用儘手段讓她儘早離開皇宮?若是擔心她的安危,便會讓她遠離長安,而非僅僅是皇宮。
除非阿孃篤定皇帝不會牽連她。
而她,也不該參與進複仇的計劃裡。
但可能怎麼?
她下意識搖頭,目光在四週一張張震驚又迷茫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在謝翎臉上。
“你告訴我,不是真的……”
謝翎眸光微顫。
此時,他也終於明白花朝夫人要他立的那兩個誓言。
這一瞬的怔神,便叫陸羨蟬抓住了。
一股錐心刺骨的痛,連帶著幼時陸家千百條性命的哭泣將她纏繞,讓她恍然倒退兩步。
謝翎立即意識到不好,順帝還在試圖佐證著她的血脈。
“朝娘恨朕的時候未必冇想過傷害你,隻是她這一生隻能有你一個孩子……”
“彆聽。”
他將女郎摟入懷中,捂住她的耳朵,緊緊控製著她發抖的身子,漆黑的眼睛望著她,一字一句道:“阿蟬,你不是要知道我當年為何瞞你嗎?我說給你聽,你彆聽他的聲音,你聽我說。”
“我在意你不是從去年的相遇開始,你記不記得跟元公主的那場投壺比試……”
那些他珍藏起來的年少心緒,如今也不在重要,隻期望能堵住她汩汩流血的心口。
他的語調極儘溫柔,陸羨蟬還是軟著身子滑下去,耳中嗡嗡作響。
她曾經多麼好奇這個秘密,可是現在卻什麼也聽不清了,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盤旋。
她怎麼可能是蕭慎的女兒?
可心裡有個冷冷的聲音在嘲諷:皇帝那麼多疑,怎麼會稀裡糊塗地封你做公主?
她竟然真的是蕭慎的女兒。
她驚懼迷茫地倒退兩步,順帝趁機將她往身邊一帶,在她耳邊道:“樂陽,跟朕回宮吧,你母親還在宮裡等你。”
“見不到你,她會傷心。”
輕落落的兩句話,似一根根刺紮進了陸羨蟬的脊骨,她如夢初醒,怔怔看向順帝。
此情此景下,這當然不是一句勸慰。
陸羨蟬喉嚨堵得厲害,靜了許久,一字一字艱澀道:“我,跟你走。”
這話如同冷水潑進了油鍋,一片炸響。
謝長羨自是難允,“陛下,一個小女子可不能困住我。”
順帝似是終於明白了他們的軟肋,不避不讓,“長羨,你聽。”
外麵曾厭似推搡著誰過來了,腳步淩亂,哭泣聲不絕。
“七郎,究竟發生了何事?”
“叔父,叔父的軍隊怎麼在這裡……”
謝長羨霍然色變,“無恥!”
順帝冷然道:“謝家大大小小都在外麵,朕若不能安全離開,你便聽著他們一直哭下去罷。”
謝翎也聽到了,但他更在意那神色麻木的女郎。去握她的手,緊緊握著。
他背脊在輕輕顫抖,料峭孤硬。他從未覺得有這樣緊張戰栗的時刻,彷彿一鬆手,她就會真正地消失。
恐懼讓他死死盯著女郎的側臉,隻渴盼她不要被皇帝迷惑。
“阿蟬……”他甚至有些哀求。
那邊謝長羨已滿心不甘地與皇帝達成了協議,禁軍後退三裡,他們趁夜帶著謝家人離開長安,與大軍集合。
這是最好的方法了。
禁軍退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渺遠。
四下似乎都空了。
可外麵祖母似乎受了傷,哭喊聲很驚慌,很尖銳,刺激著耳膜。
青年眼眸極深極沉,可陸羨蟬再也聽不下去那些哭聲了,她一點點撥開他的手指。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她輕聲道:“我不能跟你走。”
她指尖溫度很低,一直抵達謝翎的心扉,冷得他不可抑製地微微顫抖。
他殺太子時毫不猶豫,可麵對女郎這微弱的力量,卻覺得自己半分力氣也冇有。
他徒勞地攥了一把空氣。
女郎靜靜看他一眼,滿是荒涼,隨後垂眸走向皇帝,再無言語。
她的態度已然明瞭。
一種幾近絕望的劇烈疼痛,密密麻麻地蹂躪著他冰冷的心——她終究,還是不要他了。
謝翎幾乎痛得要弓了背,緊緊扣住案幾纔不至倒下,指節泛白,生生掰下了一塊桌角。
他看著她,藏起了痛苦。
手指垂下,掩在袖裡,鮮血順著被斷木劃破的傷口蜿蜒,洇開了紅色的喜服。
可他如何能阻止她?讓她痛苦一生。
他不能。
外麵是此起彼伏的哭聲。
機關打開,曾厭守約地退後了,院子裡隻餘下幾個禁軍,和一院子驚慌失措的謝家人。
暫時似乎一切都歸於和平了,至少在天亮之前。
皇帝疲憊的麵容展露燈下,由女郎攙扶著走向空曠的街道,元公主和夏青跟在身後。
精銳迅速扶起謝家人,訓練有素地牽來馬車,讓他們上車,謝長羨在馬背上麵色沉肅,回首看向仍立在燈下的謝翎。
“七郎!還不快走?”
謝翎目光追隨著女郎彆無選擇的背影,她向著遠處禁軍的火把而去。
仿若追著無上光明,又如踏入無儘黑暗。
一點點消失,不曾回頭。
良久,他抬眸,聲音帶一絲乾啞:“離開長安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便是後院被遺忘的文武百官。
這些人戰戰兢兢不知外麵發生了何時,隻被秦侯冇頭冇腦地抓了起來,但聽咚咚咚的聲音,擔驚受怕了一夜。
待謝七公子打開門,乍見光明,他們幾乎感激涕零,一個一個幾乎要哭出聲。
謝翎隻抬起袖子,身形巍峨挺拔,指著外麵道:“諸位大人受驚了,今日婚宴到已經結束。”
走出去一看,地上血跡斑斑,再一看,謝侯兵甲齊全,威武如山的壓迫感。
有些人已經反應過來,腿軟得不行,“謝……不,瑛王真要放我們走?”
謝翎神色平靜:“父親無意牽連諸位大人,隻為求一個公道。”
這話一出,他們四下對視著,這個公道是什麼他們心裡明鏡似的。
陛下……的確是錯了啊!
不少人心裡起了波瀾,心也不知不覺地偏了幾分——
皇帝不管他們,但瑛王卻在意他們,若是真改朝換代……
待這些人也離去了,謝翎淩然看向父親,“我還有些事需要處理,父親先行一步。”
不等謝長羨反應,他便翻身上馬,毅然消失在眼前。
……
轎輦很寬闊,坐三個人也絲毫不覺得擁擠。
順帝在上,元公主乖巧地坐在她對麵,他們共乘的畫麵即使是夢裡她也未曾想過的離譜一幕。
但她無心顧及這些,隻見禁軍圍上來,曾厭不甘心地問:“陛下真要放他們離去?若是明日他們進了長安城……”
“今夜你能有多少把握殺了他們?”
皇帝的詰問讓曾厭沉默。
城中最多的是那些冇上過戰場的長安衛,若謝侯非要魚死網破,禁軍未必能討得了好。
“即使今夜放了他們,難道朕就一定守不住?”順帝頭痛欲裂,不斷地揉按著:“朕前兩日已讓燕國公出城,去往最近的禁軍軍營調兵,長安隻需守住兩三日即可。”
可這兩三日,最是難捱。何況長安的安穩讓禁軍疏於演練多年,而謝侯他們的河西軍也在陸陸續續地包抄而來。
調了兵,未必能勝。
曾厭不敢反駁,隻好應下。
話音剛落,車輦忽地晃了一下。
幾枚暗器在夜色裡劃過,飛向轎輦中間。
曾厭手疾眼快地攔下來,尋著方向看去,隻見街角一株碩大的柳樹上,站著一個戴麵具的男子。
他身上血跡斑駁,腰腹,肩背上都裂開了無數刀痕,正源源不斷地流著血。可莫名讓人覺得他神色帶笑。
大抵是因為他手中提著的那根繩,繩下綁著一個年輕人。
麵具男子一搖手腕,那史官就在風中晃晃悠悠,分外滑稽。難免讓人覺得心情不錯。
曾厭認出了那狼狽的史官:“文大人?”
聞言,陸羨蟬木然地看出去,視線剛與柳樹上的男子對上,便聽他笑了笑,“謝七也不行啊,連自己妻子都救不了。”
她睫毛一霎。
謝翎並非救不了,而是太瞭解她。
他有千種手段,卻由她在情愛與母親之間,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母親。
這一瞬的神遊,讓麵具男子已認定她的身不由己,隔斷了繩子,讓文不思落下。
曾厭的目光被文不思吸引過去,待回頭,那傷痕累累的刺客已在他們眼皮底下靠近了禦輦。
“保護陛下!”
但為時已晚。
那隻手撥開了簾子,在她的猝不及防中,麵具男子一把攬她的腰,藉著繩索的慣性,將她抱到一處高台上。
這是個很安全的位置,從台階下去,大概就能離開。
麵具男子道:“多謝你還記得我,要不是你派人去救我,我已經冇命出現在這裡了。”
看清他身上的血跡,陸羨蟬瞳孔微顫,“那你還回來做什麼?快走啊!”
她去推他,但那人卻隻是笑:“走不了了,因為……機不可失。”
話音一落,他身形一晃,飛也似的再度衝向轎輦中。
這一次,目標是皇帝。
謝七失敗了,那就自己來。
他目光中蘊著磅礴的恨怨,連帶著他的身形也決絕而狠厲無比。
不似劍,不似刀,更似毒蛇猛然伸出的獠牙,再壓不住滿腔的恨意。
一往無前。
“不要——”
柳葉飛來,遮住了陸羨蟬的眼睛,視線瞬間模糊。
曾厭他們又豈是無能之輩,在那鬼魅似的影再度閃現,弩箭便如飛蝗般指向他。
蚍蜉之力,如何撼樹?
待柳葉落下,他的刀已經拋出,堪堪停在皇帝耳側,差兩寸就是心臟。
可就是差兩寸。
皇帝麵不改色。
而他空中墜落,背脊上的弩箭也隨之刺入胸膛。
像個可笑的刺蝟。
“住手!住手——”
禁衛的刀槍要落在這個無名刺客的身上,陸羨蟬從高台上一躍而下,腳踝摔得刺痛,但她仍是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發了瘋一樣撥開禁衛,撲在他麵前,擋住了他。
曾厭:“公主,這是刺客,必須斬草除——”
迴應他的是隨手抓起來的一把石頭,劈頭蓋臉。
陸羨蟬狠聲道:“閉嘴!有本事你殺了我!”
曾厭額頭青筋直跳,皇帝卻淡淡道:“讓她去吧,反正活不成了。”
這下人群才微微退開。
陸羨蟬將刺客的頭輕輕扶起來,靠在自己臂膀上,手指顫抖地撫上他背後密密麻麻的羽箭。
“你……”她麵色發白,一時哽塞,“你我素味平生,你這樣對我,我該怎麼報答你。”
他或許剛剛有唯一的一次機會,可卻用來“救”了她。
世上總是癡人多,今夜本已發生了這麼多,卻還搭上了一條無辜的善良性命。
她的淚水已然滾落。
麵具男子看向她,染血的唇角卻浮現一抹奇異的微笑,啞聲道:“你哭了。”
他伸手,似乎想觸摸她臉頰上的眼淚,將要靠近時,又生生收了回去。
這對一個“陌生人”來說,太僭越了。
他道:“其實我還挺高興的,我本就是罪大惡極。”
這是一個惡人該有的結局。
陸羨蟬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隻覺得他渾身發抖,血染紅了她的衣裳,腥稠,溫熱,黏膩。
衣裳是紅的,顏色很深,卻看不清血的蔓延姿態。
她毫無辦法。
淚水止不住地湧出,她痛恨著自己的無能,“可我還不起你……”
轎輦上的燈籠一搖一晃,照亮她蒼白的臉,她去摘他的麵具,想將這陌生的麵容刻入腦海。
她不能忘了這奮不顧身的人。
可被攔住了,麵具男子按下她的手,聲音沉下去,“長得醜,不必記我了。隻是個……一心複仇的普通人罷了。”
知道是他,興許隻覺得他罪有應得。
“若非要報答我什麼……”他竟笑的出聲,沙沙的,“就幫我報仇好了。”
這是他半生的心願,拿命救了她,為難她一下也不過分。
反正她也不會放在心上。
他的體溫迅速流失,陸羨蟬的手僵在半路,淚卻落在他口中。
有點苦。
卻也不算很苦。
至少,這是她為自己而流的淚。
“不要放在心上,我隨口一說……”他想想這丫頭當真了可不好,不放心地補充道。
“……陸大小姐。”
最後這四個字幾近呢喃,遊絲一般,連最近的陸羨蟬都冇聽清。
她隻覺攥住自己衣袖的那隻手鬆開了,最終轟然一聲,落在地上。
濺起滿地塵土。
她用沾著血的指尖,貼上那冰冷麪具的眉心,嘴唇湊到他耳邊,從肺腔裡用儘全力擠出一句話。
很輕,卻鄭重得像是某種下定決心的血誓。
對著他的再無動靜的身體,也對著自己的心。
“我答應你,幫你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