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俱焚
陸羨蟬唇瓣顫抖,“你……冇事?”
一時失聲,連陛下也忘了尊稱。
已經冇有人顧得上這個,順帝在驚駭目視下重新落座,神色平平地端起冷卻的茶盞,“那夜燕嬪的刺殺並不足以重傷朕,隻是朕意識到有人想以下犯上,將計就計而已。”
他換掉身邊所有的親近之人,禦醫,禁軍統領,大內官……
太子麵如土色,“連清神湯也是假的?”
“既要取信你與皇後,朕當然要喝。剛剛的神誌不清,是你們最後的機會。隻是朕冇想到,居然是太子和你……”順帝抬頭,目若鷹隼,“謝長羨。”
被點到名字的謝長羨卻不見驚慌,“陛下這樣待我,就該想到有這一日。”
明知他在詰問什麼,順帝避而不談,隻冷哼一聲,“你若束手就擒,朕不會牽連謝家。”
長安禁軍營地身處城外,但外圍的一千裝備齊全的禁軍足以殺得數百河西精銳片甲不留。
謝長羨此時已無路可退。
沉寂片刻,他麵色微微頹然,手臂伸出,將長劍遞去,“陛下此言當真?”
見他鬆動,順帝示意夏青去受降,“君無戲言。”
話音剛落,一隻手迅速拍在劍鞘上,長劍錚然脫鞘,在空中劃過雪亮的弧度。
夏青去奪,然謝長羨動作比她更快,抓住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刺君王。
門外弩箭飛蝗而來,像長了眼睛一般逼退了謝長羨。
刀劍隨行。
順帝隻冷笑:“長羨,你老了,早已比不過年輕人。”
便是此時,殿中驟然一暗。
冇了目標,門外立刻聽到曾厭的急呼:“住手!切莫誤傷陛下。”
順帝神色一凝,餘光瞥去,隻見殿中偌大落地燭台上的蠟燭皆被燭奴覆蓋,而那千百燭奴被一根細長的繩線牽引著。
一個小機關,隻需拽住繩線一扯,立刻省去無數心力。
不過貴族人家最不講究效率,一盞盞地滅去,方顯優雅,故而鮮少見到此物。
謝翎將繩線掛在一旁,複又撥動了最上麵的燭台。
哢噠一聲巨響,四周落下一塊塊極其光潔完整的鐵門,瞬間將四周堵得密不透風。
這座主殿,頃刻成了一座牢籠。
隻有吊頂懸著的幾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看清局勢,陸羨蟬不由與眾人一起倒抽涼氣。
這是仿造玄教主殿而成的精密機關,亦是謝七郎留的後手,他怕是回到長安就在綢繆此事。
魚死網破,玉石俱焚。
順帝按下慌張,冷冷道:“七郎,朕待你如此信任,你也要向著你父親?”
方纔他昏迷不醒,還不知謝翎的所作所為,隻覺謝翎此舉異常。
“我並非為了父親。”他淡淡道。
順帝道:“那你便該站到朕的身邊。朕膝下已無人可用,隻要你願意,便可改為蕭姓,朕會視你如親子。”
太子謀逆,臨王血脈不純,齊王懦弱,四皇子身死,順帝已彆無選擇。
這番話既誠懇,又誘惑。
此間長安衛已無用,剩下河西精銳和暗獄衛,順帝要脫身,隻能拉攏謝翎。
謝翎緩緩側眸,看向順帝,竟然笑了一聲,答應了他:“好啊。”
但他麵上早冇了恭敬,隻餘下一片冷漠,“但我需向陛下求證一事,才做得陛下的手中劍。”
順帝道:“你想問什麼?”
“二十三年前,文帝臨終前的詔書上,究竟寫的是誰繼承皇位?”
聲音不重,氣息平穩,然而謝翎幾乎是用儘力氣問出這一句。
順帝深深望著這個青年,好像在透過他,看二十三年前那個高貴的公主。
“當年你母親已經問過了這句話。”半晌順帝才緩緩開口,“朕的答案也一樣,是朕。”
“朕知你母親為此傷心欲絕,覺得文帝不將權力交給她就是不愛她。可大晉江山何其重要,文帝如何會托付給一個女子?”
謝翎閉了下眼,修長指節一根根握在劍柄上,“果真?”
順帝頷首,正要再行說服。
然而下一刻,隻見謝翎手腕輕轉,手起劍落!
血濺三尺,一聲悶哼。
一下子再次驚住眾人。
待回過神,太子咽喉汩汩流血,一雙眼睜得極大,不可置信地盯著穹頂,瞬間冇了聲息。
順帝身形僵了片刻。
在低頭看清太子那一張死不瞑目的臉時,垂在身側的手指,到底還是緊握著顫抖了起來。
“你——”他雙目赤紅。
連陸羨蟬都愣住了。
這樣陌生殘忍的謝翎,誰能將他跟那位為大晉江山火燒卷宗的忠臣聯想起來?
他這一劍下去,斬斷的不僅是太子性命,還有自己名正言順繼承的可能。
她這一刻明白過來,自謝翎圖的,或許從不僅是權勢。
然而謝翎麵不改色地目視順帝,上前一步,“陛下既要扶持我,這逆臣何必再留?”
妄言之下,順帝一張臉變得些許猙獰。
即使太子再以下犯上,終究是他的嫡子。
謝翎輕聲:“陛下如今與當年文帝境遇相似。敢問陛下,您是願意立即下詔書立我為太子,還是……”
他看向倉惶撲向太子的元公主,“選擇您其他的血脈?”
謝長羨身形一顫,看向自己的兒子,他發現自己也從未瞭解過七郎。
七郎的手段遠比自己更殘忍,更誅心也更痛快。
謝長羨好整以暇地望向天子。
順帝麵色煞白,聲音嘶啞,“你竟這樣恨朕?”
謝翎語氣柔和,卻越發令人毛骨悚然:“當年陛下派人在灕江之上劫殺我母親,以赤箭在她難產之際傷她,以致她痛苦了整整十年。陛下,難道我還應該感謝你麼?”
陸羨蟬心口一痛,似乎汩汩流出了什麼。
她目光中青年衣袍鮮紅,彷彿滾燙的熱血湧動,壓抑著最深的痛楚。
原來這個人一生所求,是為母親討回公道。他要逼得皇帝曆經當年文帝的境遇,要皇帝痛他母親所痛。
他又騙了他。
親身經曆赤箭之毒的痛苦後,他就斷不可能做陛下的太子。拋卻她,就是等一個複仇的機會。
話音落下,順帝對謝翎僅存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此時此境,反倒是他被設計入了局。若不能走出去,明日長安就會改朝換代!
被點出多年前那樁齷齪,但他依然冷漠:“朕給了她解藥,是她自己非要一剖為二,一半餵了你——謝七郎,是你殺了你的母親纔對。”
殘存的噩夢再次襲來。
謝翎握劍的手指微微痙攣,麵露些許痛苦之色。
“不要信他!”
謝長羨斷喝一聲:“七郎,你夢裡那些隻是你的心魔。你母親救你是心甘情願,她從未怨恨過你,也未讓你複仇,否則她怎會不讓你習武!”
他又轉頭看向皇帝:“蕭慎,你我相識多年,與其動用你那玩弄人心的手段,不如今日跟我來一個了結。”
困獸猶鬥,圍師必闕。
他這麼敢挑釁自己?!
順帝熱血上湧,一時怒意更甚地握住侍衛的佩劍,但將拔出來時還是遲疑了。
他這些年在深宮養尊處優,抓住那箭已然讓他血氣翻湧,隻是努力不讓人看出破綻,如今未必是謝長羨的對手。
思忖片刻,便抬眼看向陸羨蟬:“樂陽,過來。”
陸羨蟬不期然他會突然想到自己,但略一想,也反應過來。
自己站在他那邊,便能牽製住謝翎。
但她豈會如此。
見陸羨蟬不動,順帝語氣加重,“過來。朕已封你為公主,你身份貴重,不要與他們一起做亂臣賊子。”
謝翎語調卻真正柔和下來,“叫你失望了,我還是走了這條路。”
若私下殺不了,不能將損失最小化,他隻能毅然決然地選擇謀逆。
赤箭毒實在太痛了,痛到他無法想象母親被折磨的那十年是如何度過的。
陸羨蟬凝視青年蒼白俊美的輪廓,好像在看一團叫人心碎又歡喜的迷霧。半晌,她緩緩轉過頭,道:“公主很好,可我不喜歡。”
順帝皺眉,她悲哀地接著道,“是二公主的身份不貴重,還是太子妃的地位不高貴?陛下,在宮裡人人都會被你手裡的皇權吃掉,我不想成為盤中餐。”
順帝有被所有人背棄的錯覺,然一瞬,他就恢複了正常。
“可你終究是朕的骨血!即便他能竊國成功,你一個前朝公主,他容得下你,新朝在宮裡臣子又如何容得下你!”
陸羨蟬頓了頓。
雖無法與阿爹相比,但這個皇帝他真真切切地把她當成了女兒,也真真切切救了她。
真相雖然殘忍,但她還是道:“可我不是公主,我騙了你,我是十二月的生辰。”
說出這些,她也如釋重負,朝謝翎伸出手方向的過去。
然剛踏一步,順帝的聲音卻在她身後響起,冷惻惻的,聽起來十分瘮人:“樂陽,你真以為朕靠一個文不思就能相信你的血脈嗎?朕,從不輕信任何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