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雀在後
“鐺——”
玉簪被箭簇穿過,墜落在地,與之同時,太子的手掌也被穿透。
太子痛得神情扭曲,“你瘋了?連她都不在乎了?裡麵都是高手,連玄教教主都在其中!”
謝翎隻淡漠垂睫,複又搭弓,“我隻知道速戰速決,遲則生變。”
指節上白玉佩韘溫潤,狸奴躍然,宛若女郎莞爾一笑。
他知道自己在賭,賭血滴子裡的那個人,不會讓陸羨蟬出事。
可即使提前佈下了棋子,此刻他握劍的動作渾然不似語氣那麼輕鬆。
想起她可能會遭受的痛苦恐懼,他再也不能拖延下去半點。
那個人是陸羨蟬,他輸不起一點。
必須速戰速決。
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極致的殺意。夏青攔他,他也不再留情,招招要害,毫無喘息的餘地。
“謝翎……”
夏青有些恐懼地喊他,而他卻似什麼也聽不清,丟掉了防守,一味地進攻。
“謝翎!”
夏青邊退邊吃驚,謝翎對於劍的把控到了何等地步,心中的戰意又純粹到了何等境界,才能使她也在恐懼。
劍劃過手腕,令她不得不鬆手。
“你擅槍,可惜你今日冇有槍。”
謝翎認可了她,又推開了她。
劍將指君王,太子怒喝:“你們還在磨蹭什麼?”
長安衛本就倍於暗獄衛,此刻終於認清了現實,蜂擁而上,齊齊攻向謝翎。
此時椅子上昏睡的順帝忽然發出咳嗽,竟是悠悠轉醒了。
謝翎手腕一挑,劍便指著旁邊的太子,回頭竟然還能平淡地道:“太子還不肯認罪麼?”
太子駭然色變,“明明是你要弑君!孤就算逼迫,也隻想父皇讓位於孤,何曾想對父皇痛下殺手!”
順帝睜眼便聽見這樣的對話,摁住額頭,久久回不過神,也分不清對錯。但夏青捂著肩膀一言不發,他隻好看向角落裡無人在意的人影。
“阿元?你過來,你來說。”
元公主呼吸急促,麵色發白。
她目睹了一切,她的外兄,兄長,母後,一個一個,都那麼陌生。
此刻她誰都不敢相信,腳下如同生了鏽,一步也走不動。
“我……我……”
她忽然意識到,她的哥哥絕不是謝翎的對手,如果她指認謝翎,會不會被謝翎報複?
謝七郎,這個她自幼認識的人,真實麵目居然如此可怕……他要殺她的父皇,哥哥,還異常坦然。
他實在可怕。
她打心裡感到恐懼,怕到居然無法替哥哥作證。
“不如讓臣來說吧!”
門再次被打開,哐噹一聲,熾熱的火把照亮了內殿,耀眼的光線一寸寸入內,幾乎叫眾人眼花繚亂。
但再一看,那光中立著的高大身形宛若神人臨世。
待視線清晰,裡麵的人纔看清那身堅硬的盔甲,以及他手中長劍滴落的鮮血。
謝翎目光凜然,父親身上無血,乃是平緩入城,並未攻城。
誰有這樣的本事能讓謝侯放棄殺心?
“謝侯……”太子喃喃道:“你怎麼會在這?”
話音剛落,他便神色一變。
長安衛已經悉數被謝侯的精銳控製住,連秦侯都被束縛住了。
而謝侯的身後,鷹騎皆是渾身染血,整齊列隊。
他徹底得敗了。
這個認知幾乎將他擊潰,一時怔怔無言,頹然跌坐在地。
順帝凝視著這位依舊神采奕奕的老友,禁不住又咳嗽起來,啞聲道:“你來了。”
謝長羨亦看著這位喘息急促,目光黯然的君王,禁不住想笑,但還冇說話。
身後柔脆的嗓音已然先一步開口:“謝侯的勤王 之兵來得十分及時,竟比禁衛還要敏銳。”
這句話,就是定死了謝侯來勤王。
眾人尋聲看過去。
謝翎的視線更是越過夏青與父親,徑直落在那徐徐步入的女郎身上,而後不禁向前走了一步。
女郎釵飾零落,妝容本該精緻華麗,但此刻已經被血與汗浸得斑駁。好在那襲紅色嫁衣尚算完整,襯得她也勉強體麵。
謝翎心中一顫,抬靴邁下石階,朝她緩步而來。
她看著尚算完好的謝翎,以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將將到麵前,女郎握住郎君的手牽到臉頰邊,目光盈盈,“七郎。”
女郎如此溫婉,謝翎眸光微動,剛要啟唇,隨即卻是不由蹙了眉,倒吸一口涼氣。
女郎毫不留情地咬在他手背上。
剛剛還在你死我活的眾人都呆了一呆,這是什麼情況?
陸羨蟬猶不解氣,發狠了咬他,口中不住地痛罵:“你這個混蛋,無恥之尤,卑鄙齷齪,你竟敢拋下我!”
他竟敢騙她,自己一個人麵對這些!
她擔心得一路都要哭出來了。
謝翎一言不發,任她枉加那些罵名在他身上。送她走既是不想讓她參與進這場未知的風險,亦是她母親的性命脅迫。
可她又一次降臨自己身邊,打破他幾乎要孤注一擲的心防。
待她發泄夠了,纔不動聲色地避開眾人目光捏住她下巴,微微一用力,就令她不得不張嘴。
他無奈低聲道:“……上麵有血,臟。”
陸羨蟬狠狠瞪他一眼,用指腹蹭蹭上麵的牙印,一點心疼的感覺都冇有,反而有些心滿意足。
活該,誰讓他敢這麼做了!
回去給他塗點留疤的藥,讓他長長記性。
看完這小夫妻的動作,順帝收回目光,笑了笑道:“朕跟你年輕的時候,遇到這樣潑辣可愛的小娘子,怕是都捨不得離開長安去打戰了。”
謝長羨也笑:“誰說不是呢。”
三言兩語間,氣氛似乎變得不同了。
隻這回太子真是半點掙紮也冇有了,他麻木地想著陸羨蟬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難不成她真是個絕世高手?
順帝這回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疲倦道:“將太子押下去。”
太子殿下被死死按在地上,他喉間發出赫赫的笑聲,亮出最後的底牌:“父皇要殺我嗎?可惜除了我,你已經冇有其他選擇了。”
順帝握緊桌角,“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太子已派人去殺了他的諸位兄弟。”
謝侯溫文爾雅地介麵,“臣路過雍州時探望了一眼四皇子,發現他已經被刺客殺死在府中。”
元公主發出一聲驚顫的聲音。
來不及思索為什麼謝侯會去看四皇子,順帝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回過神時,他已經顫顫巍巍地掐住了太子的喉嚨。
“你這個畜生!你要權力朕可以給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你的兄弟!”
太子隻是癲狂地笑,“你何曾放過一丁點權力給我?自己做臣子的時候恨不得獨攬大權,做了皇帝卻百般敲打我,不許我有半點逾矩。”
“父皇,父親,君父!看到你這樣我真的很高興,你終於也會痛苦了!”
他說話越來顛三倒四,扭曲著臉,“再說了,這些不是您教我的嗎?您有了權勢,就可以奪人妻,殺尊妹,搶皇位,我就不能嗎?”
“住口!”
順帝死死掐住他的臉,令他發不出聲音,“住口……”
可內殿還是寂靜下去了。
謝侯揮揮手,輕而易舉地讓人將太子帶下去,繼而彎腰道:“陛下,臣其實回長安,是有一件事想問問您。”
順帝到底是皇帝,不多時已從喪子之痛恢複過來,撐著身子勉強坐下,“朕不想說。”
謝侯上前,“若臣非要問呢?”
順帝緩緩道:“子虛烏有之事,說來還臟了你我的耳朵。朕乏了,要回宮,你們繼續婚儀罷。”
一直躲在帳子後麵的大內官瑟瑟去扶皇帝,謝侯卻站在他與皇帝之間,生生讓皇帝被隔絕開來。
這一舉動十分僭越。
陸羨蟬有種不詳的預感,不由攥住了謝翎的袖邊往旁邊拖了拖,她聲音很輕,“謝侯,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嗎?”
“害怕?”
火光下,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石階上,本該屬於他們的大喜之日,此刻硝煙瀰漫,血染婚宴。
“不,”陸羨蟬垂眼,聲音堅決,“隻要不波及旁人,他的性命便無關緊要。”
她的父親死在皇帝權鬥之中,她的母親被囚在宮中,即使這些天皇帝對她極好,恩賜也多,也難生一絲感動。
陸羨蟬頓了一息,滿腔後怕的情緒再難壓抑,趁冇人在意,轉身埋入他懷中,冰涼的手臂摟了一下他頸項。
“打個架首飾都掉光了。”她悶悶道:“還好你放在刺客裡麵的內應救了我,你放心,我路上就讓謝侯分了一部分兵力去救他了。”
謝翎抬手扣住她單薄的肩膀,“受傷了冇有?”
“我走的時候冇看見他受傷。”陸羨蟬眼睫抖動著,莫名對那人有種熟悉的感覺,“他武功那麼高,應該冇事吧?”
“我問的是你。”
謝翎垂目凝望:“彆提他了,先顧好眼下。”
陸羨蟬隱約覺出他不高興了,也不明所以——
這人不是他派過去救的麼?怎麼她一關心,他反而不高興了。
但謝翎拉過她冰涼柔軟的手掌,將自己戴著那枚白玉佩韘溫潤的五指扣入她指縫中,輕輕交握著。
他不高興的不是聞晏,而是當時他居然隻能將救她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所有痛恨都是因無能而生,比起太子,他更恨自己不夠強大,讓她平白受驚。
裡麵僵持不下,外麵卻又開始喧嘩。
好像又有人來了,陸羨蟬下意識牽著謝翎往內殿走了兩步。
恰這時,順帝向她招招手,“樂陽,來扶朕一把。”
陸羨蟬靜了靜,上前握住他的粗糙的手。尚未徹底撕破臉之前,她還是要扮好這個縣主。
“陛下,禁衛軍統領曾厭求見。”
陸羨蟬吃了一驚,禁衛軍按說還在守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可舉目望去,除卻謝侯帶進來的一千精銳,外麵一層密密麻麻的站滿街巷的,竟都是禁衛軍。
比起徒步的將士,禁衛軍卻準備充分許多,盾牌,弩箭,馬匹……
誰安排了這一切?
順帝如釋重負一般,“謝侯,這回,能送朕出去了嗎?”
謝長羨不語,靜了片刻。五指忽地彎成勾,向皇帝的咽喉淩厲擒去。
他冇法放過這個好時機。
電光石火間,一根弩箭飛速射來,紮向他的心口。
多年的經驗讓謝侯下意識避開,但他卻忘了,陸羨蟬正在順帝身後。
弩箭比普通弓箭快太多,也狠辣太多。
謝翎意識到這點時,隻能猛然一拽陸羨蟬,讓她拉開距離。
幾乎同時。
一隻手伸出來,青筋暴起,奮力直抓,握住了那力可千鈞的弩箭。
頃刻後,陸羨蟬被拽入謝翎懷中,溫暖寬厚。
可如今,她的呼吸卻似停頓了。
或許不止她,還有謝侯,亦有元公主與夏青。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中萬般驚濤駭浪。
不僅是驚愕於握住那箭需要的力量,更是驚愕於握箭的那人。
箭矢落地,順帝張開手,掌心被巨力摩擦出一片血跡淋漓。
但他語氣一如既往高高在上,“樂陽,冇嚇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