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臨城下
“嗤!”
暗器入肉三分,聽得陸羨蟬陡然一寒,反手摟住搖搖欲墜的陸靈,棄劍旋身躲避落下來的短刀。
然而身邊敵人實在太多,斜斜一劍挑出,對準她的心口。
文不思急聲:“彆殺她!”
但血滴子都是窮凶極惡之徒,一旦放出,必要見血,文不思這話隻讓刀緩了一刻。
但剛劃破了衣襟,就被一把驟然出現的短刀格住。
陸羨蟬抬頭,那名為首的血滴子不知為何擋在了她身前,反手一刺,將要殺她的那凶徒胸膛直接貫穿。
“你是……”
麵具男子伸手將她扶起來,悶笑了一聲,聽不清嗓音,“謝七公子的內應。”
陸羨蟬驚魂未定,但聽他這麼說,心中石頭落下來,“多謝。”
女郎因謝七郎而信任他,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腕起身。男子又笑了一聲,依舊意味不明,“應該的。”
見陸羨蟬險境還生,文不思先是鬆了口氣,而後看清救她那人卻是一凜,脫口而出:“聞——”
下一刻,他已被一拳打得昏頭轉向,猛地吐出一口血。
那男子竟是跟鬼一樣,眨眼移到他身邊,提著他的衣襟將他重摔在地。而後一把鎖住他脖子,低聲道:“閉嘴。”
文不思冷冷看著他,“你果然是在做戲。”
陸羨蟬倒出一粒藥丸給陸靈服下後,見血滴子都被文不思他們吸引過去,自己這邊隻剩下兩個最初的殺手。
好機會!
她咬牙掏出袖中藏著的一枚銅丸,飛快扔出去。
裡麵的火藥瞬間引燃,地麵都掀了一掀。
塵煙四起,陸羨蟬趁他們迷惘驚恐的檔口,用儘全身力氣提劍刺去。
左邊那個殺手猝不及防被刺中胸口,痛呼一聲,另一個迅速反應過來,伸手朝她抓來。
馬蹄聲忽至眼前,背上的女郎一腳踢在他臉上,踢得他眼前發昏。
陸羨蟬回頭,隻見趙清漪在馬背上朝她伸手,“謝嬋!”
在他們打鬥的間隙,趙青漪連忙去解開轎輦上的繩索,將兩匹良駒都解放出來。一匹在她座下,一匹被她牽著。
陸羨蟬剛將陸靈推上馬背,那邊血滴子已經反應過來,朝她們包抄而來。
卻叫麵具男子攔住了路。
陸羨蟬縱馬朝男子掠去,“一起走!”
手掌朝他平平伸出,纖細雪白。
男子明明抬手就能抓住,但他隻看了一眼,隨即一刀揮出擊退眾人:“這些雜碎我對付得了,我拖住,你自己走吧。”
良駒速度極快,隻這一瞬,他們已失之交臂。
那些人凶惡地追在身後,雖然暗器冷箭悉數被擋下。
但再回頭已是不可能。
陸羨蟬聽他語氣自若,便也不再耽擱,一夾馬腹,“你堅持住,我去找人來接應你。”
再拖下去,她們就成了負累。兩騎疾馳而去。
那邊,麵具墜落,被劃破臉的男子舔了舔唇,餘光裡紅衣身影越來越遠,邪氣地輕笑,“果然比當初那件漂亮多了。”
語氣輕佻,手指卻一寸寸扣緊了袖中的長鞭。
血滴子絕非泛泛之輩,他得斷後。
文不思鐵青著臉看女郎們絕塵而去,視線移向男人,心中怒意狂烈,一字一句道:“你、找、死!”
一刹那間,刀光翻飛,血影模糊。
*
好不容易甩開人,陸羨蟬摸摸陸靈的脈搏還算平穩,便叮囑趙青漪帶她去城西醫館找蘇令儀。
複又上馬。
鮮豔裙裾於馬背上盪開極美的弧度,“青漪,阿靈就交給你了,而後你帶著蘇令儀去一趟公主府,裡麵少不得需要大夫。”
趙青漪急急道:“你去哪?”
“我穿成這樣,當然是要去成親!”
陸羨蟬一手提劍,一手勒韁,“順便跟某人算個賬!”
女郎嫁衣如焰,眸光冷烈。
一聲嘶鳴,馬蹄踏過寂寂長街。
然繞過幽巷,城牆上熾熱的火光卻吸引了她的注意。無數禁衛四麵八方而來,緊繃如弦。
弓箭,弩箭,甚至連巨弩都抬了上去。
什麼情況?似有大敵當前,但又遲遲冇有動手。
陸羨蟬遲疑的這一刻,城牆上已有人發現了她,厲聲喝道:“來者何人?”
一箭飛來。
這箭是警示,陸羨蟬避開得還算輕鬆,但也不敢大意,高喊道:“我乃樂陽縣主陸羨蟬!發生了何事?”
牆上禁衛統領曾厭一聽,頓時神情一凜,凝目看去,竟是個身穿醒目紅衣的女郎。
樂陽縣主是謝七郎的妻子,城門外,卻是謝七郎的……父親。
依製,班師回朝需駐紮城外三十裡,等候陛下宣旨召見。
如今不見聖旨,謝侯竟直接領兵城下,隻能按謀逆相對。但難就難在謝侯並未攻城,隻在夜風中命大軍等候。
若動手,怕謝侯反將一軍,說他不敬功臣;若按兵不動,又恐錯失良機。
進退兩難。
曾厭見了陸羨蟬,飛快下樓查了她的腰牌,確認身份後,神色一肅,“縣主為何出現在此?”
他不提大軍壓城之事,是防止陸羨蟬裡刺探禁衛情報。
但見此草木皆兵,又聯想到有兵權的那幾位,心中一個可怖的念頭已經浮出水麵。陸羨蟬隻思索了一瞬,便抬起眼皮道:“陛下被困公主府,命我前來召禁軍護駕。”
“聖旨呢?”曾厭並不輕信。
“太子謀逆,事發突然,何來聖旨?”
“那兵符呢?”曾厭冷冷道:“縣主不會連調兵需要兵符都不知道吧?”
陸羨蟬握緊了韁繩,額頭滲出薄汗。
調兵當然需要兵符,她空口白牙,如何能說服對方?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陛下出宮,怎麼會隨身攜帶兵符?但我有此為證。”
攤開手,裡麵是一塊上好的龍紋玉佩。
親近些的臣子都能認出這是皇帝經常佩戴的玩意,前些日子剛好賞了她。
“這的確是陛下的信物。”曾厭神色一動,仍舊冰冷,“但外麵大軍壓城,本將不能輕易離開。”
“將軍是說外麵的謝侯嗎?他領的是勤王 之兵,何來的裡應外合?”陸羨蟬馬鞭指他,揚聲吒道:“你若實在不信,我且叫他們退離長安城,屆時將軍可會信我?”
曾厭一愣,若是謝侯撤兵,倒算是解決了他所有的困境。
陸羨蟬又道:“就算不成,也隻是跑了一個無權無勢的縣主而已。”
曾厭沉吟半晌,回頭對手下道:“拿轆轤來。”
城門自是不能開,陸羨蟬隻得蜷進那小小的吊籃裡,從數十丈的高牆上被緩緩吊下去。
鮮紅的裙襬在夜風裡飛揚,謝長羨遠遠地就看見了。
但這不代表他想理會。
看那年輕女郎忍著懼意,麵臨數萬大軍,脊骨挺拔:“謝七郎之妻,求見謝侯!還望謝侯念在七郎的麵子上,與我一見。”
陸羨蟬心急如焚,她知道以謝翎的性格,既然選擇讓她置身事外,今夜公主府的事情一定嚴重到了無法收場的地步。
河西軍都是謝侯一手帶出來的,她打著這個名號在人群裡穿梭,如最亮的一抹殊色破開死寂的水,一時也冇有人敢攔她。
人群裡一聲歎息,軍隊如潮水般退讓出一條路。
謝侯正在儘頭,握著韁繩,語氣溫和:“你穿成這樣,不去成親,來這裡做什麼?”
“正是要成親,所以纔來這裡。”
四周高大的將士如一堵堵牆,將陸羨蟬籠罩其中。她努力平複著呼吸,看向氣勢淩然的謝侯一字一句地說:“請侯爺下馬,入城觀禮。”
謝侯隻遙遙看著牆頭,“本侯十年來裝癡弄傻,私下裡卻從未懈怠過一天。你這兩句話就想讓我放下,著實分量不夠。”
“那七郎夠不夠?”
陸羨蟬踏前一步,雙目灼灼,“敢問侯爺攻下長安城最快需要多久?”
謝長羨對此早已爛熟於心,不假思索道:“五個時辰。”
“可如今公主府中情況不明,七郎生死不知。”
陸羨蟬眸光漸漸堅定,襯著刀光劍影,也無比明澈,“他手中無兵,僅靠幾個暗獄衛,如何能撐過五個時辰?侯爺,如今點一隊人馬,進城先救出他纔是最要緊的。”
她說的是事實,且以七郎的性子,也不願看到他攻城,說不定會提前動手,與所有人為敵。
謝長羨半晌道:“事已至此,本侯放棄無異將謝氏一族都送入火海。”
陸羨蟬謹慎答道:“兵馬隻是後退,並非回去,等七郎安全了,侯爺的大計也不會耽誤太久。”
話已至此,謝長羨又默然看她一會。
良久,一聲暴喝劃破夜空:
“全軍聽令,後退二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