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二)
夏青扣著太子,回頭恭敬道:“陛下,微臣救駕來遲。”
這一忽如其來的變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與謝翎成親的居然不是陸羨蟬,而是前禁軍統領夏青!
順帝看向謝翎。
謝翎則拱手,語氣平靜道:“陛下恕罪,臣觀東宮近日異動頻頻,長安衛亦蠢蠢欲動,故鋌而走險,出此下策。”
雖然心中還有諸多疑惑,比如謝翎為何監視太子,夏青怎會與謝翎合作,又為何敢篤定太子會在今夜動手。
但順帝更知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揮揮手,“將太子押過來。”
長安衛見狀,一時投鼠忌器,隻得任憑夏青束了太子的手上前。
“逆子!”
順帝毫不猶豫地一記耳光打過去,“你出生就是太子,二十多年來榮寵無數,就連在西南一案犯下如此重罪,朕都冇有廢了你!你竟敢以下犯上,目無君父!”
太子嘴裡流出血,許是心中絕望,他竟突兀笑了一聲,“這不是父皇逼我的嗎?”
又一記耳光扇過去,“是朕逼你貪汙,逼你欺上瞞下,逼你造反的嗎?”
“難道不是嗎?”
停頓一刻,太子眸底神色銳起,語氣加重、聲調抬高:“如果你真心肯讓我繼承皇位,為何要一再鼓勵燕式跟我作對?”
“你讓我學會去爭去搶,即使滿心不甘也要向你忍氣吞聲,我現在不就是在爭在搶嗎?你問我錢去哪裡?父皇,我都用在打探您的喜好,結交您的朝臣去了啊!”
皇帝一腳踹在他胸口上,厲聲道:“朕是在磨礪你!你是儲君,朕的位置不遲早是你的嗎?!”
“磨礪?”太子搖搖欲墜,語氣怪異地開口:“父皇,哪怕您曾對我有過一絲愛,我也不會疑心。可您一點都不愛我,又怎麼會把自己最愛的皇位給我?”
“君王 之路,本就孤獨!愛隻會讓你軟弱!”
“那您為何要死攥著花朝夫人不放呢?”
太子似笑非笑,透出些難掩的瘋勁,“寧願冒著謝侯翻臉的風險,也不願意交出花朝夫人,您……難道不是在期盼著一份真情嗎?”
這話狠狠紮在痛處,謝翎冷眼看著,今夜隻怕他們父子再冇有後退的餘地。
果然順帝勃然大怒,用力按地起身,抽出他手裡入鞘的長劍,指著太子大罵:“孽障,朕殺了你!”
太子冇有慌亂,緊緊盯著皇帝,陰情難測的臉竟然露出一絲越發猙獰的笑。
皇帝眼前陣陣暈眩,身子一晃,太子的臉臉臉迅速靠近,扶住了他,笑道:“父皇,清神湯好喝嗎?”
眨眼間,局勢又是一變。
太子站起來,雙手壓在昏昏沉沉的皇帝肩膀上,抬眼冷道:“你們還不束手就擒?”
迴應他的,隻有一記冷光。
太子駭然一躲,那箭擦著他的臉頰入牆,羽尾猶顫。
弓在謝翎手中,箭筒被暗獄衛捧著。
太子不可置信,“父皇在我手裡,你敢……”
又是一箭迎麵而來,打斷了太子的話。
這下連夏青都覺出不對了,伸手去奪箭,“你再這樣下去,會惹怒太子!”
側身一避,謝翎氣勢再無剛剛的恭謹,隻淡然搭弓,“陛下命在旦夕,我是在救陛下。”
指節修長如玉,本該執筆疾書,此刻緊卻將一張弓繃成滿月。
這絕不是文臣,亦不是忠臣的姿態,而是野心與複仇者的隱忍不發。
箭尖寒光閃爍,再度對準太子,亦或是說——
他身後的順帝。
太子渾身已經僵住了,喃喃道:“原來我擋的竟是你狼子野心的路。難怪,難怪——”
夏青一把撕掉身上的嫁衣,憤怒地擋在謝翎身前:“謝七!你想做什麼?”
謝翎眸光淡漠,“讓開。”
夏青握著刀的手在抖,心裡滔天駭浪。她的確可以為謝翎做事,也可以容許他徐徐圖之皇位,但如此暴力的方式還是出乎她的承受範圍。
她是大晉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
她隻能舉起刀,霍然揮斬向謝七郎!
長弓為盾,於瞬息攔下那一招。夏青既為禁衛統領,武藝並不遜色謝翎分毫,這一擊,也讓謝翎退兩步。
夏青眉眼冷冽,“明珩公主於我有提拔之恩,但陛下是大晉的天子,你若想動手,必須從我的屍骨上踏過。”
“夏統領。”謝翎虎口震麻,隻輕輕籲出一口氣,仰頭看向灰濛濛的天際,“死一人與死一城,你應如何去選?”
夏青皺眉,聽不懂他的意思,隻握刀蓄勢待發。
外麵的長安衛此時連滾帶爬地進來,稟道:“太子殿下!謝侯……謝侯帶領三萬河西兵已至長安城門,就將破開城門!”
太子瞳孔地震,“你說什麼?!”
讓禁衛去禦敵隻是一個調虎離山的藉口,誰能想到真有大敵臨前!
夏青亦心潮澎湃,“謝侯要造反嗎!”
頓了頓,謝翎再度抽出一支箭,道:“他意隻在一人,造反與否隻看陛下能不能走出這扇門。”
而皇帝已經昏迷不醒。
夏青想起那個傳聞,驚怒萬分:“隻是為了一個花朝夫人?他就要滿長安的百姓陪葬?”
謝翎手指微動。
這聽起來很是不可思議,但從夏青的反應也能知道,他們對謝侯深愛花朝夫人深信不疑。
可到底謝侯是因為野心,花朝夫人,還是死去多年的公主,外人無從得知。
但謝翎隱隱開始明白,謝長羨不是為了權位,而是仇恨。
而仇恨的根源,就在眼前。
這一刻,他冷靜到了極致。
重要的是,如今已兵臨城下,彆無選擇。
*
腕上細小的傷口一直在滲血,刺痛讓陸羨蟬維持著清醒,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這才恢複了理智。
此處已不知在長安的哪個角落,黑漆漆一片,似在一個巷子裡,外麵隱隱有火光和打鬥聲。
“小心——”
伴隨帳外趙青漪一聲急促的呼喊,夜空裡傳來一陣驚弦破空之聲。
暗器。
陸羨蟬立即伏身避過擦肩的銳器,手腳麻木之下卻從轎輦裡翻出來。
就這麼一抬頭的瞬間,她看清了周圍的場景——
護送她的轎伕們均抽出武器,化作廝殺保護她的護衛,而一潮潮湧過來的殺手身後,卻站著一個負手而立的男人。
來不及細想,幾枚暗器已至眼前。
千鈞一髮之際,一把長刀倏地擋開飛梭,陸靈嬌小的身軀承載著無限的潛力,隻將她拉到身後。
“躲起來!”
陸羨蟬立即起身,毫不猶豫地跟著趙青漪隱到轎輦背後。
“這些人出了宮門就把你往偏僻地方抬,我跟上去想問你,你死活睡不醒!我隻好讓人去喊禦醫,但冇想到過了一會就來了殺手……”
趙青漪快速說著前因後果,“轎伕好像是來保護你的,不知道誰派來的!”
睡不醒,又保護她……
換做平時陸羨蟬會謹慎到不飲不食,但那頓是他送來的,所以她冇有任何疑心。
謝翎自然不會害她,也會讓人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這些殺手是跟著你來的。”陸羨蟬忽然道。
趙青漪驚愕,“我?怎麼可能,我一路上隻見了文不思。”
文不思……
陸羨蟬閉了閉目,深吸一口氣,對趙青漪道了一句“彆出來”,隨即拾起一把劍,緩步而出,視線死死盯著遠處那指揮著戰場的人。
麵具,但一眼能看出他體態挺拔,是個年輕人。
“文不思!”她高聲道:“躲在身後放冷箭算什麼本事?”
聞言,年輕人身形一晃。
半晌,他緩緩拿下自己臉上滑稽的財神麵具,露出一張秀氣文弱且蒼白的麵孔,“彆怪我,要怪就怪謝翎喜歡你。”
局麵稍稍一緩。
文不思願意說話,是好事。陸羨蟬又上前兩步,唇畔勾了勾,“你錯了 他不是喜歡我。”
文不思眉頭一皺,但他剛流露出疑惑的神態,陸羨蟬已續道:“他是愛我,愛到你隻要回頭,看在我的麵子上,他一定不會跟你計較。”
“……”
文不思麵無表情,“彆掙紮了,我也不想回頭。我知你狡詐,在拿下你之前,我不會再跟你多說一句話。”
陸羨蟬咬牙,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話,在文不思對付的時候同樣適用。
說話間,他吹響了手裡的哨子。
尖銳聲響劃破天際,一隊如鬼似魅的殺手貼著牆飛身而來。
皆戴麵具,身形如鷹,為首一人更是踏牆如履平地。
太子貪汙的糧草都花在了這他們身上,比剛剛的要棘手好幾倍。一上來就利落地解決了扮成轎伕的暗獄衛。
空氣中滿是肅殺的味道。
一柄彎刀挑起的血濺在臉上,陸羨蟬拾起一把長劍匆匆一擋,拚儘全力纔不至讓刀砍在自己身上。
卻不妨背後冷箭襲來。
陸靈急呼一聲,飛也似地撲到她身後,“阿姐!”
——眼見要洞穿少女的脊背。
此起彼伏的哨聲串起來,一路傳到瑛王府,彷彿夜梟在寒風裡嘶嚎。
太子深知若順帝失去性命,他便真的在劫難逃了,攥著手渾身冷汗涔涔。偏在此時,他聽到了這尖銳的聲音在交相呼應。
是有人在召喚他豢養的血滴子。
一名黑衣人閃進來,朝著主座拜倒:“太子,找到人了!”
太子聞言哈哈大笑起來,“謝翎!你還是棋差一著,你想將樂陽公主藏起來,但她還是落在了我手裡。”
謝翎冷淡地看著他,手中弓弦欲鬆。
太子接過黑衣人手中地東西,攤開,裡麵是一枚黃玉簪。
溫潤,精緻,正當初謝翎親自挑選的飾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