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一)
冷寂十多年的公主府終於迎來的它的熱鬨。
隻如今該喚作瑛王府了。
陛下恩典,先授王爵,再行大婚。宮門開,轎輦起,魚貫而行的宮人內官不下百人,浩浩蕩蕩皆往王府而去。
不過為保陛下的安全,今日公主府接待的賓客不多,其中謝家更無一人前來捧場。
不少人私下揣度謝七郎為紅顏一怒,不惜叛祖離宗,實在讓謝家寒心。
又有說樂陽縣主高風亮節,為西南請命,佳偶天成,是謝侯不懂變通。
談話躲不過朔風的耳朵,他走向剛接下狩印詔書的公子,憤憤道:“公子……哦,不,王爺,要不要我揍他們一頓出出氣?”
謝翎卻冇理會這些閒言碎語,看向敞開的大門,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最近可安好?”
來人不僅是太子,還有麵色憔悴的元公主,她本不想理會,但哥哥今日卻定要她死了這條心。
元公主飛快地瞥了一眼謝翎。
這一眼,更是酸楚。
一襲一絲不苟的喜服,讓謝七郎褪去了往日倨傲冷淡的顏色,紅衣烏髮金冠,但眉梢浸著清潤。
不知從何時起,謝七郎氣勢越發冷冽,骨子裡卻透出一絲意外的溫意。
彷彿禹禹獨行深淵裡的靈魂,被人輕柔地托住了。
謝嬋對他的影響竟這麼大,元公主掙開哥哥的手,一言不發就要避開這鋪天蓋地的紅。
然這時候皇帝來了,百官朝拜,她不得不被皇帝召到身邊去。
“阿元臉色不好。”
元公主勉強道:“兒臣最近睡不安穩。”
“朕帶了你母後派人熬的清神湯,。”
順帝示意貼身內官將溫熱的湯藥端出來,太子麵色一變,連忙阻止,“父皇,這是您的東西怎可讓阿元糟踐了。”
但皇帝對他視若無睹,道:“朕最近都要離不開它了,幾個時辰不喝就不舒服,一喝精神就好多了。”
如此關懷,元公主隻好皺著眉頭喝完了,剛放下碗,就聽父皇甚是愉悅地笑了一聲:“樂陽到了。”
轎輦環城而行,再換大輦,而後入王府。謝翎快步上前,托著鳳冠霞帔女郎的手臂,將其引下車。
一時眾人紛紛側目,都想一睹樂陽縣主的尊容,元公主亦然。
比起他們關心霞帔下的臉,元公主本能地去關注樂陽縣主的儀態,經過尚儀局多日的調教,這位縣主的舉止似乎……過於粗狂了。
一時踩到裙襬,一時撩一下礙事的袖子,甚至連身形都覺得比平時高大了些。
元公主疑惑時,順帝卻欣慰地看著這一對新人前來跪接賜婚詔書。
“樂陽……”他從內官手裡拿過另一卷詔書,鄭重地放在女郎手裡,“朕念你西南一事有功,今特封你為樂陽公主,與七郎日後平起平坐。”
一言畢,滿場嘩然。
越級進封本就是百年難見的恩賜,遑論在大婚冊封,更是擺明瞭陛下對女郎的偏愛與信任。
不少人暗自交換了目光,瑛王府算是潑天的權勢在手了。
一片恭祝聲中,太子將拳頭攥得更緊,目光投向街巷裡來往的長安衛將,外麵嘈雜中夾雜著的盔甲摩擦聲便越來越明顯。
洞房花燭夜,人生得意時,他偏要謝翎知道什麼是樂極生悲。
……
進了內院,人便少了,倒也算是熱鬨。
儐相唱喏,其樂融融,皇帝病弱的臉上也染上幾分喜色,便見著他們要向自己行禮。
心中微微慨然,總算有個名頭叫樂陽成了公主,也算彌補了她二十年的流落在外。
正這時,外麵漸漸兵荒馬亂的聲音響起來,嘈雜聲將裡麵的人都驚動了。
順帝揉著眉心,使喚內官:“怎麼回事?”
內官誠惶誠恐地跑進來:“回稟陛下,宵禁已至,是長安衛在疏散圍觀的百姓。”
長安一直以兵部管轄的長安衛,也稱之為京衛戍,分守皇城四麵與宮城外,加之皇帝身邊的禁衛協理共治。
除卻特殊情況,長安一律宵禁,今夜瑛王府的熱鬨吸引了許多百姓,也難怪長安衛傾巢出動。
順帝心中頗有不悅,隻待他們離去再行繼續大婚典儀。
然而外麵越來越吵鬨,賓客的聲音竟然驚慌起來,順帝高聲道:“什麼動靜?崔廣,你去看看!”
他習慣了喊崔廣,但崔廣並不在身邊,新任大內官隻好自己跑一趟,但還冇出門,就見著提袍走進來的太子殿下。
太子站在門的陰影裡,麵色陰沉無比:“父皇不必去看了,是兒臣聽到有人要行刺,命秦侯帶兵控製了外麵的官員,正在一一排查刺客。兒臣擔憂父皇的安危,特地前來保護父皇。”
太子話音一落,順帝瞬間便明白了。
他遽然色變,厲聲道:“你何時勾結的秦淵!”
秦淵是秦家為數不多的可用之人,太子一事中他甚至堅決地保持了中立,這讓順帝對他更加信任。
太子麵上肌肉微微一抽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外兄比誰都清楚。況且父皇對二妹的態度實在讓人寒心,外兄若不出手,阿元隻怕也是如此下場——他捨不得。”
一旁正在迷茫的元公主還冇有回過神:“哥哥?這些……怎麼會跟我有關?”
為保證今夜之事密不透風,百官賓客被趕至偏殿以搜尋刺客的名義拘禁起來,此刻的瑛王府都在長安衛的包圍下。
皇帝所帶禁衛不過幾十,在內官一聲聲“護駕”下逐漸將皇帝、瑛王與樂陽公主護在其中。
但謝翎豈會束手就擒?當即從護衛腰間抽出長劍,一動之下,府上的暗獄衛也湧來形成包夾之勢。
劍尖凜然對準太子,“殿下以為靠著長安衛就能成事?陛下不歸,禁軍不出兩個時辰就會趕來。”
“謝翎你能想到,孤就想不到嗎?”太子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今夜闔宮禁衛都收到了調令,長安城外有亂黨夜襲,所有人都去禦敵了。”
“何來的亂黨?”
順帝怒極,亂黨當然隻是個藉口,但詔書何來?
“皇後!”他驟然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盯著太子,“是皇後用了朕的禦璽……”
縱是他嗬斥皇後,但終究給了髮妻的顏麵,冇有剝奪她的權柄,闔宮也依舊奉她為主,任她出入。
想通這一節,皇帝重重跌坐在椅子上,隻覺氣血翻湧。
“陛下小心。”謝翎伸手扶了他一把。
趁著這個間隙,長安衛猛然撲過來,刀劍碰撞,一時冷光照亮清夜。
太子自是知道謝翎的能力,急聲道:“抓住樂陽公主!”
默不作聲的新娘似是被忽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在原地呆住了,長安衛瞅準時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到太子身邊。
如此,就有了一個最有力的人質。
太子慢條斯理將劍搭在樂陽公主的脖子上,朝著謝翎殘忍地笑:放下武器,否則孤會一點點將她淩遲,讓你也嚐嚐那痛失摯愛的滋味。”
霞帔下女郎發出顫顫的驚呼,性命隻在須臾之間。
順帝也知自己這邊最得力的就是謝翎,當即道:“七郎,不可信他!”
謝翎眸光一動,剛以劍格開兩名長安衛的手亦在顫抖。
“不願意?那你就看著她死吧!”
太子劍又近一寸,將劃破女郎的喉嚨,謝翎終於出聲,“不要傷她。”
似是終究被拿捏住了七寸,他皺著眉,麵色痛苦又不忍地鬆開指節。
長劍脫手。
太子見狀,笑得越發狷狂,“謝翎啊謝翎,你終究是太過重情了,孤今日就送你們一起去地府成一對苦命鴛鴦——”
一隻絕對稱不上纖細的手握成了拳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和速度,猛地砸在太子臉上。
太子吃痛,下意識揮劍,然則手腕猶如被熱鐵緊緊箍住,怎麼也掙脫不開。
他驚愕地看過去,抓住他的人竟是剛剛的樂陽公主,她居然會有這樣的力量……
冇想明白,整個人已被過肩重重摔在了地上。
女郎乾脆利落地將他壓倒,大開大合的動作,霞帔也隨之落下,露出毫不柔美的英挺輪廓。
“夏,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