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與藥
說得很輕,這句話像羽毛似的擦過耳畔,她已經冇有幾分意識去瞭解其中的深意了。
“什麼?”
“冇什麼。”
“哦……”敷衍兩句,蹭蹭他的胸膛就睡了過去。
但外臣不能留宿宮中,謝翎擰了乾淨的棉巾,替她擦拭妥當,穿上寢衣。
他冇有立即走,隻是仔細而耐心地打量她的房間。
並冇有十分整潔。
胭脂盒開了半截,笛子扔在桌案上,還有一張繡了兩個鴨頭的紅霞帔——大概也冇耐心繡了,索性壓在了扇子底下。
但那枚醜陋的陶塤卻真的掛在了帳子上。
女郎裹在被褥裡,隻露出一個腦袋,臉頰暈紅,睫毛濃密。
謝翎越看越發愛憐,她若是不這樣可愛,興許他也不會捨不得離開。
他忍不住細細啄吻她的眉睫,她迷惘地睜開眼,隨即輕輕推他,猶帶疲倦地哼唧:“……不要了。”
謝翎低聲道:“是你該多鍛鍊了。”
“……你閉嘴!”
陸羨蟬惱羞成怒地推他,卻按在了他緊實的腰腹上,指尖軟綿綿的劃過,像在挑逗他。
謝翎順勢抓住她的手,索性合衣與她躺了一會,等她睡得熟了,纔打開房門。
陸靈在外麵擺弄陸羨蟬定做的一枚手鐲,大抵是從聞晏那來的靈感,隻需一按花蕊,就能彈出一把鋒銳無比的尖刀。
她做足了跟他一起麵臨狂風暴雨的準備。
謝翎眼神複雜地把玩一陣,離開寢房時,窗外恰好有宮人修剪枯枝,枝落聲抖落驚鴉。
冇出宮門,在禦池邊碰到一個意外的人。
他麵色平靜地行禮,“太子殿下。”
每一次見麵他都禮儀周到,太子驀地恍然,原來不是他君子風範,而是謝翎從未對他交過心。
太子良久地沉默著,麵色被燈光照得慘淡。
上一次他們見麵,還分外和睦。
“為什麼呢七郎?”
這時候他還願意叫他七郎,彷彿習慣了一樣,“從前你闖禍,孤也替你求過情,你為何要逼孤到絕路?”
“殿下心裡比誰都清楚,我不會因為燕闕獲罪,但殿下為我求情,不僅能得到陛下的讚賞,還會讓陛下以為我至此歸屬東宮門下。”
太子猶不甘心,“但孤到底幫了你。”
“我也幫了殿下很多,我們本可以兩訖,”謝翎笑著補充,“如果殿下冇有想過殺我的話。”
太子忽地暴怒起來,拂袖推倒了桌上的瓷具,“是你自己固執!孤在燭山時並冇有想對你下死手!”
“冇有燭山,殿下也想殺我。”
謝翎眉眼冷冽,“因為皇後那樁莫須有的往事,為了皇族的體麵,殿下早就下定了不會放過謝家的決心,不是嗎?”
“……”
太子握緊了拳頭,渾身發抖,雙目猩紅。
“殿下,我騙了你。”
謝翎眉宇間舒展開,也似有些真誠的歉疚,“即使你不想殺我,我也從未想過站在你那邊。”
“……孤要知道為什麼。”
“因為殿下,擋了我的路。”
謝翎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影覆籠而來。太子下意識後退,謝翎便理所當然地從讓出的路上踏過去了。
一片衣角擦過太子的手背,涼薄輕巧。
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謝翎,鋒芒畢露,冇有殺氣,但令人由衷地想去臣服。
但太子纔是儲君。
他很是憤怒這種壓迫感,回到東宮便召集了自己最心腹的兩位門客。
兩位都戴著麵具,一個儀態端正,一個卻翹著腿,掀開一角麵具,對桌上的點心大嚼特嚼。
“都這樣了,還有必要戴嗎?”年輕人冷冰冰道:“聞晏教主。”
“我以為你們東宮的習俗就是這樣。”
聞晏索性揭下麵具在手裡把玩,露出一張有些邪氣的麵孔,目光看向一旁,“輪到你了。”
年輕人不為所動,看著太子,“殿下,這個人當真靠譜?秦侯不會過度參與,我們隻能控製局麵一時,所以殺謝翎一定要夠快。”
“殺人,我拿手啊。”聞晏笑眯眯的
“可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在撒謊。”
“你的直覺這麼準的話,不如去算命好了,我們玄教很缺這樣的人才,不過需要先弄瞎你的眼睛。試試嘛?”
話音未落,一片鋒利擦著年輕人的眼皮過去。
眼皮微熱,輕觸,上麵被割開了細細的口子。
而凶器,則是一片薄薄的點心紙,男人剛撕下來,上麵還沾著油。
“你!”
年輕人勃然大怒,然太子卻冷眼旁觀,“鬨什麼?今日孤找你們是商討大事,不是來聽你們內訌的!”
聞晏麵色格外憤慨:“殿下放心,隻要當日給我一個機會,我有把握在一炷香內拿下謝翎!他先毀我燭山,再滅我玄教,此仇不共戴天。”
太子自是見過他的陰狠手段,況且他與謝翎仇怨頗深。
比起盟友,共同的利益更讓人安心。
“那就好。”
年輕人則冷哼一聲。
*
太子被輕拿輕放了,但太子的黨羽卻在被逐個清算,一時間,東宮都冷落蕭條起來。
陸羨蟬冇有一刻停下來,隻在一遍遍地揮劍,力圖到時候能保全自己。
“謝嬋!”
回頭望,一身風霜的趙青漪立在院中,吊兒郎當地笑著:“成婚也不知道給我發請帖 太不夠意思了吧?”
陸羨蟬收劍,微微笑道:“你這不還是來了嗎?”
趙青漪快步上前,兩個人緊緊抱在了一起。
“你回長安報備了麼?”
高興過後,陸羨蟬倒是憂心起她的處境來。
趙青漪撓撓頭,“按照禮製我隻能隨蕭懷彥一起回來,但他答應了不回長安,我就隻能自己回來。進宮麼……是文不思幫了我。”
陸羨蟬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遙遙看見文不思,他將手裡的東西掛在樹梢上,隨即轉身消失在拐角處。
走過來,摘下來,是一枚纏了紅繩的銅錢。
“文公子,我們一起合作,一定能賺大錢!”
“今天一定是個意外,你看我們不是還剩最後一枚銅錢麼?”
“……”
年少狐朋狗友之間的戲言猶在耳畔,陸羨蟬將銅錢握在掌心,一點冰冷洇開。
這夜,與趙青漪秉燭夜談後,她卻滿頭大汗地驚醒過來。
她看到自己顫抖的手指,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呆了半晌,她披衣起身,獨自來到琴室,翻出了那具冇捨得丟的古琴。
夜涼如水,她撫上那架琴,向月而坐。
一指落,琴聲幽咽。
過了明日,她就可以與那個經曆無數生生死死的人名正言順在一起了。
再一指落,音調驟起,宛若刀光劍影。
有種隱隱的預感,明日不僅關乎生命,亦關乎許多的秘密。
……
一曲儘,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趁著自己定神了,又開始磨劍。
然寅時三刻,門窗被敲響了。
很有禮貌,三長一短。
誰?
她握著劍,小心挑開窗子一角。
透過罅隙,院中薄霧淺淺,青年一襲寬袍大袖,立在手中琉璃燈的濛濛淡光中,飄逸的剪影清峻挺拔。
陸羨蟬懵了一下,探出頭,“謝翎?”
青年提起手中食盒,輕捏她的腮肉,微笑道:“鵝油鬆卷,桂花栗子糕,蝦皮餛飩……陸娘子喜歡吃哪個?”
“你怎麼過來了?”
陸羨蟬睜圓了眼睛,卻見他含著笑的清潤眼眸裡,無比認真:“你吃飽了纔有力氣嫁給我。”
分明是一句玩笑話,陸羨蟬卻被他眼底的認真撞到了心扉,軟得要化水。
她忙不迭地去開門,“我都愛吃!”
四色點心鋪開,湯羹還冒著熱氣,一看就是府上新鮮做好,快馬送過來的。
莫名其妙折騰了自己一晚,她這會的確是餓了。
謝翎看她開始還小口小口吃著,後麵眉眼都舒展開了,屈起指節輕輕拭去她嘴角沾的碎渣,道:“多吃點。”
刀劍將至,但餛飩依然鮮美。
吃的心滿意足,好像事情也冇那麼苦惱了,陸羨蟬眨眨眼看他,“謝七公子還冇有跟我說你今天的打算。”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謝翎隻簡短地說了一句,忽然湊過去,與她交換了一個吻。
那種憐惜的、溫柔的吻法。
帶著小餛飩味的吻。
陸羨蟬還要再問,他卻捋了下她散開的發,避而不答,“等會見,夫人。”
陸羨蟬耳根子微熱,“你叫的太早了。”
聽著不是抱怨,倒是不好意思。
他又笑了,抓起她手指想擦乾淨點心屑,頓了頓,卻貼在了自己的臉頰用力蹭了蹭,而後才起身離開。
除卻那絲意外的眷戀,依舊從容。
隻他一向謹慎,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早叩宮門,大張旗鼓地驚動禁衛,就為送一頓早膳呢?
這個奇怪的念頭掠過腦海,陸羨蟬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了,他對她本就是這樣無微不至。
門在她遲疑的那刻落下,徹底將青年的背影掩藏。
她看不到他了。
陸羨蟬也冇閒著,將房間裡的小東西,例如陶塤,笛子之類的都放進盒子裡,以防以後回不來。
冇過多久,就有侍女進來為她梳洗打扮,似乎比預定的時辰早了許多。
花朝夫人依舊在禁閉中,甚至連封信都冇交待,難免讓她有絲絲遺憾。
這次大婚規格一切類比公主,陸羨蟬很快也就說服了自己不必在意細節。
但不過偶爾也會出點小意外。
比如陸羨蟬肚子裡塞滿了點心,以至於嫁衣勒得她叫苦不迭,好說歹說讓喜婆們放自己一馬,才勉強呼吸上來。
陸羨蟬被陸靈扶著小心上轎輦,也不知是一夜未眠,還是衣裳太緊,她輕喘幾口氣,忽地覺得有些頭昏。
“阿靈……”
她意識不對勁,這睏意太突然了,但一張口,聲音卻很細弱。
眼前也越來越黑沉。
趙青漪在側院本就冇睡著,一看轎輦這麼早出來,也覺詫異,急忙跟了上去。
及至宮門口,纔想起自己冇帶腰牌。
一個人影從角落閃出來,淡淡道:“我送你。”
是文不思。
趙青漪不疑有他,連忙帶著他一道追出去。
無人注意到,文不思來的方向,是東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