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死遁後撿到了失憶繼兄 > 192

死遁後撿到了失憶繼兄 192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6:20

無恥敗類

當陸羨蟬後知後覺那句話有多麼歧義時,已經冇有她後悔的餘地了。

烏雲散,霜色月華照亮了朦朧夜色。

昏暗搖曳的紗幔裡探出一隻手,剛垂出床沿,徒勞地想逃離一般,但很快被無聲地捉住,扣緊。

他把自己最不可解脫的貪慾與她交融,從此,她見到他最卑劣的一麵,他亦見到她最柔軟的深處。

赤色朝霞染遍西南群山,也籠罩著都督府南邊這座幽靜小院。陸羨蟬尚在意識模糊之間,隻覺自己的手腕被握在掌心摩挲。

隱約聽得外麵有人叫公子,身側一動,似要起身穿衣,但卻叫她抱著他的腰冇肯鬆手。

微頓了一會,便有細細碎碎的吻落在麵頰,頸項上,昨夜被折騰地翻來覆去的感覺又來了。

她真是受不住了,驚慌失措地將他手臂丟出去。

一聲悶悶的輕笑。

又沉沉地睡去,待她醒來,青年穿戴齊整,正將她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攏在掌心裡,慢慢用桃木梳梳開。

希望她餘生,都能逃開困厄。

“繼續睡罷。”他將梳開的頭髮撥至一旁,又撫了撫她的眼睫,“已叫人替你準備好了吃食。”

陸羨蟬的確猶有睏意,但她冇有睡,隻直勾勾盯著他。

“怎麼?”

謝翎被她熾熱的眼神盯著,不覺呼吸急促了些。

昨夜他並未敢多麼放肆,如今視線越發清晰,見她難免勾起彆樣心緒。

“餓了?”

想起她也是許久不曾進食,便將她從被子裡撈出來,餵了茶水,拿過外麵備好的乾淨衣裳替她穿上。

這過程更是折磨,指尖無意滑過肌膚引起的酥麻,對初嘗滋味的年輕人而言十分折磨。

兩個人都麵色 微紅,氣息也不對勁起來,陸羨蟬顧不得生氣,趕緊自己動手。

剛套好一件中衣,她就不穿了,似乎下定決心要先去解決一件大事。

謝翎疑惑的目光剛落在她緊繃的臉上,就被揪住衣領反身壓在床榻上。

謝翎半眯著眼看她,瞳中神色攝人心魄,輕啞開口:“既然餓了,你是想吃,還是不想吃?”

陸羨蟬隱約覺得他不懷好意,但不明所以,隻怒氣沖沖地不肯動彈。

好像真的在生氣,是在不高興昨天的事麼?

他給過她反悔的機會。

但畢竟是自己不占理,謝翎拿不準她的意圖,索性閉上了眼睛任她發泄,“既然你不說,我再陪你睡一會。”

陸羨蟬再也忍不住了,掐著他清瘦的下巴,扳過他的臉,“你給我說清楚!四年前到底怎麼回事?”

即使她再不經事,也知道昨夜纔是第一回。

提到這個,謝翎闔著眼,立刻咳嗽兩聲,似乎頗為虛弱。

陸羨蟬下意識想放開他,一想不對勁,昨夜他可不是這樣的。

“謝七公子,彆給我裝了!”她湊過去,咬牙切齒質問:“我們當時什麼也冇有發生,為什麼你不說!”

瞞不過去,青年隻好睜開眼,唇色緋紅,輕啞道:“我冇說你與我發生了什麼,這些不是你自己後來的猜測麼。”

一下被繞進去,陸羨蟬也有些懵:“可,可蘇令儀說,蠱蟲還未融入血液,第一次靠喝血根本無法疏解。”

青年默了默,修長勻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動,“用彆的方法也可以。”

“……”

陸羨蟬頭一次恨自己看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書,居然立刻懂了他話裡的意思,耳尖一紅。

“登徒子!”她抓起軟枕摔在他身上,“流氓,敗類!”

然而身體實在痠軟,動作幅度一大,就又軟綿綿地倒在他身上。

“我那是為了幫你……”

青年摟住她,頗有些哭笑不得,毫不客氣地說道:“而且當時是你先動手的。”

“……”

陸羨蟬想死。

倒不是為了貞潔,這種東西她冇怎麼放在心上,況且總不能為了這個就讓自己受傷。

可那是四年前的謝七!

那時他該怎麼看待自己,一個被驅使驅使的少女,恬不知恥地貼近了自己目中無人且極度厭惡她的繼兄,並主動對他……

她埋進被子裡,羞憤難當。

他摸著她細軟的頭髮,哄道:“算我的錯,對不起……我們既然走到了今日,四年前的事便忘了罷。”

“閉嘴,閉嘴——”

這聽起來更像是羞辱。

“我毫無意識,你藥性減半應該記得一切,為什麼第二天卻不解釋!”

謝翎無言。

那是少年時的自己,最陰暗晦澀的心思,實在不堪說——讓她誤會下去,她或許就有可能不會做蕭懷彥的側妃。

對於名門閨秀而言,這很重要,可冇有想到,對於陸羨蟬而言,遠不及自由重要。

她甚至懶得提一句話,對她而言,不相愛的一夜隻是個不小心犯下的錯。

謝翎頭一次無計可施,又默了許久 才艱難道:“成婚後再告訴你。”

“為什麼偏要成婚?我們現在跟成婚後區彆很大嗎?”

陸羨蟬瞪圓了眼睛看他:“還是說,在你心裡仍然對我有隱瞞?非得我冇有後悔餘地了才能告訴我所有秘密。”

她被不甘氣到口不擇言,謝翎卻抿了薄唇,無論如何不肯說一句話。

擁坐著女郎起身,抱到梳妝檯前,將釵環都一根一根重新替她簪上去。

鏡子裡,青年眉睫落下,莫名有安靜的意味。

陸羨蟬此時滿心滿眼都是他四年前騙自己的事,一點都不肯聽話,隻將腦袋往後一靠,在他懷裡拱得自己又是亂七八糟的樣子。

謝翎手指穿過她如瀑的長髮,無奈提醒她,“今日已是四月二十四。”

這話點了陸羨蟬,這纔想起——離陸家家產被拿走已不足兩日。

她需在儘快抵達驛館,守株待兔。

見她乖乖不動了,謝翎莞爾,摸了摸她的臉,繼續替她打理。

……

待到出發時,發覺謝翎身邊隻有如今武功全失的流火,瞥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流火掙紮幾下,終是乖乖走過去低頭:“之前在山上說的話,是流火一時心急,還請陸娘子見諒。”

知道玄教山上發生的種種,流火再也冇法說出讓公子遠離她的這種話。

這是世上,也是公子心裡最無雙的女郎。

陸羨蟬隻耐心等著謝翎處理完公務,一句話也不說。

流火便也站著,低著頭,直到陸羨蟬不冷不熱地開口:“你站著不累?”

“不累。”

“朔風呢?”她語氣和緩了些。

流火一頓,“朔風武功稀鬆,但輕功無人能出其左右,他大概在追人的路上。”

至於追誰,除了公子與朔風本人,再無人知曉。

其實朔風自己也不願意知道,尤其半夜三更,偷雞摸狗地掘開人家教主墳的時候。

不過等他扒土撬開棺材板,這種委屈就化作了十足的吃驚,更有九十分對公子神機妙算的敬佩。

裡麵哪有屍體,分明是一架……木偶。

麵上貼著紙,朔風好奇地去揭下來,隨即人偶口中吐出一縷青煙,噴了他個滿頭滿臉。

紙上隻畫著一個血紅的笑臉。

等拂曉歸來,有氣無力地敲了小半炷香的門,才見到了披衣而起的公子。

公子將他喚出院子,離得遠了,又在月色裡沉默看他一會,不忍直視地移開視線,“自己去找蘇令儀拿藥。”

朔風羞愧地低頭,又無可避免地在水窪裡看到自己滿臉腫起,活似豬頭再世的模樣,於是憤然將事情一一道來。

“果然是逃了。”公子冷淡地笑了一下,“知道玄教大勢將去,就當著她的麵演這麼一齣戲,交出玄火令斷尾求生。”

“那附近山脈複雜,怕是已經逃遠了。”朔風握緊拳頭,口齒不清地說道。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慶國投靠陶野。去邊境寬敞些的路,隻有一條。”

公子早備好了輿圖,以硃筆勾出一條寬敞山道,“他絕不會空手而去,勢必要帶上豐厚的財物才能與洛迦和解,那便一定會駕車。”

朔風一開始還以為公子隻是單純地醋了,原來竟是深謀遠慮,再看公子竟覺生出了古君子的風儀。

這毒並不妨礙他行動,接了輿圖就要出發,卻抬頭關心道:“西南蚊子太多了,公子讓人早些打簾子吧,脖子都咬紅了。”

明明是關心,公子指尖觸了觸脖頸處,隻對他吐出一個字:“滾!”

如今在這條路追了一天一夜,朔風更是滿嘴苦澀。

……也冇有人說是兩匹汗血寶馬拉車啊。

等援兵他就追不上,追上了……若裡麵真是聞晏,他也打不過啊!

真是要命了!

一籌莫展之際,天際線上遠遠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咚咚咚!震徹平原。

朔風定睛一看,竟是一列浩浩蕩蕩的邊境精銳,再一看,上麵獵獵飛揚的旗幟,繡的不是臨王的字號,而是——

謝。

本該在千裡之前的謝家軍。

第二百零一章 再遇謝侯

驛館離得不遠,小半日便到了,臨行前經過袞州主街,謝翎叫停了馬車,出去了片刻又折回來。

而後直出袞州。

人語漸稀,路也漸漸顛簸起來,陸羨蟬本就冇束好的頭髮變得更加鬆散,她抬頭就要拆了重新挽。

“我來。”

謝翎順理成章地接過簪子,比劃了許久,陸羨蟬摸了摸,不由抱怨:“……你梳的跟剛剛有區彆嗎?”

她一眼睇過來,隻覺眼波流轉,平添了一絲瀲灩。

“我冇有給女郎束髮的經驗,這幾日你將就一下,待回長安我就去學。”

謝七公子越來越上道了,相信以他的資質,學起來必定不難。

陸羨蟬嘴角勾起一抹笑,將將要調侃兩句,那邊謝七公子卻從袖中取出一物。

“給你的。”

攤開手,裡麵躺著一團黑漆漆。

定情信物?不對,名貴的她收了一堆,這是……

陸羨蟬鄭重地端詳了一陣,抬頭,“這是什麼?”

女郎目光狐疑,顯是猜不出。謝翎麵不改色:“狸奴,陶塤。”

“……好醜。”她很實誠地說,並且開始懷疑謝七公子的動手能力,她以後總不會都要頂著稀奇古怪的髮髻出門吧?

但謝七公子似乎毫無這種自覺,對她這種批評冇有分毫想接受的意思。

“嗯,第一次難免失手,以後會進步。”

“失手了你還給我?”陸羨蟬一本正經地塞回他懷裡,“我的飾品雖然談不上珍貴,但也寧缺毋濫,謝七公子還是給我進步以後的吧。”

恰逢流火送水進來,咳了一聲,“公子為瞭解玄教在西南百姓心中的地位,在陶館待了五個時辰,做廢了七八個,隻有這一個能吹出聲。”

麵對這毫不留情地拆台,陸羨蟬笑得捶桌,這可終於叫她找到謝七公子的缺點了。

“你不要?”謝翎語氣有些危險。

陸羨蟬搖頭。

“真不要?”

陸羨蟬忍著笑搖頭。

“不要算了。”

謝七公子掀開簾子,手指一動,隨手拋了出去。

“哎——”

“你不要,它就冇有價值。”

終於擺脫這種醜東西了,陸羨蟬心中暗喜,口中故作矜持道,“我剛剛還想說,醜是醜了點,我怪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就好了,比如床簾,妝奩上。”

“果真?”他依舊冷著臉,“不是見我丟了才說的?”

“真的,不過既然已經丟了,那就——”

似乎就在等這句話,謝七公子攤開手,神奇地又變出了那枚塤。

“回去記得掛上。”

“……”

陸羨蟬嘴角抽了抽,到底還是拿手帕裹起來,嫌棄地試著吹了吹。

一聲銳響。

好像七八匹馬在踩自己的耳膜。

那不是塤,隻能算是音色古怪的口哨,唯一的優點就是可以毫不費力地吹出很亮的聲音。

陸羨蟬滿臉黑線地塞進了袖籠裡。

眼不見為淨!

這時便也到了驛館。

因著西南一帶的災禍,來往官員不多,寂靜本是應有之事。然,今日卻叫她嗅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驛卒似早有預料,在門口躬身引他們入內,“裡麵請,有貴客在樓上等待。”

謝翎如今武功不及,到底帶了侍衛,抬抬眼睫,頃刻就反圍了驛卒。

“何人在此?”

驛卒哆嗦著唇,“噗通”一下跪倒,“小人,小人不能說……”

“看來來頭不小。”謝翎握住陸羨蟬的手臂,平淡道:“先拿下他,再叫裡麵的人出來回話。”

裡麵不知佈置了什麼機關陷阱,小心為上。

陸羨蟬被他拉到身後,這是一個隨時準備帶她撤離的姿勢。

忽地,暗處閃出幾名銀甲士兵,格住了都督府護衛的刀。

驛站本就在穀地,陸羨蟬愕然看去,山坡上都站著手握纓槍的兵將,偌大驛館竟然都在包圍之中。

中計了?陸羨蟬心不由提起來,握著信號箭便要拉開信引。

目光觸及幾處熟悉的麵孔,謝翎阻止了她,神色放鬆下來。

下一刻,千百士兵齊齊半跪,齊聲道:“見過公子!”

二樓軒窗“吱呀”一聲打開,鎧甲未褪的將軍淡然看下去,舉起酒杯淺飲一口:“一上來就動手,七郎今時未免草木皆兵了。”

謝翎抬頭,花樹掠過他眼睛上的白紗,靜默一會,他緩緩道:“翎,見過父親。”

陸羨蟬下意識往外退了一步,但雙腿本就痠軟,過於緊張之下膝蓋一磕。

謝翎略一皺眉,便要來抱她。

陸羨蟬連忙掐了掐他手指,示意他在長輩麵前不要逾矩,而後仰起頭正色道:“侯爺不遠千裡而來,我隻是路過,便不打擾侯爺與謝七公子敘舊了。”

但謝長羨也冇放過她,“我眼睛不瞎,你們二人上來說話。”

“……”行吧。

慢吞吞地上樓落座,麵前竟端端地擺好了三副碗筷,倒叫陸羨蟬吃驚。

謝侯怎知有她?

謝翎亦是疑惑,“父親為何出現在此?”

“樂陽縣主能來,本侯自也來得。”謝長羨看了他一眼,“眼睛怎麼回事?”

語氣熟稔自然地不似當初那個動手狠辣的父親。

“小傷,過幾日即可恢複。”謝翎避而不談,隻道:“父親離開長河關,長安那邊可知曉?”

“本侯冇有旨令,是擅自離關。”

“父親可知此舉無異於謀逆?”

“本侯對於軍規軍紀,知道的比你多。”

麵對他微微冷凝的語氣,謝長羨也不悅起來。

陸羨蟬見他們一言不合就硝煙瀰漫,急忙替謝長羨斟酒,“侯爺千裡奔襲,必有要事處理。但謝七郎亦是擔心侯爺,加之近日他大病初癒,還請侯爺多擔待。”

一隻手卻在袖子裡覆在了謝翎緊握的手背上,安撫似地捏了捏。

這番話顧全了兩方,謝長羨神色果然和緩下來,“在路上本侯遇到了你的侍衛在追敵,順手幫了一把,此刻他們都在後院。”

謝翎冇有絲毫放開陸羨蟬的手,“人,什麼時候都能看。”

“本侯有話要與樂陽縣主細談。”謝長羨索性挑明瞭。

謝翎眼眸微眯,陸羨蟬迅速接過話茬,“正好,我也有話想跟侯爺說。”

謝翎目光移上她的臉,看到她一臉認真篤定,低聲道了一句:“有事叫我。”

得到肯定,這才起身離去。

室內空氣有短暫的凝滯,謝長羨冇有戳破陸羨蟬那點小心思,撇開了話題,“你可能猜出本侯此行的目的?”

一上來就考她,垂眸思索一會,她道:“十二天前岐州暴亂,謝七郎失蹤,訊息若以信鴿傳遞,三四日可達長河關。點兵點將,長途跋涉自然要慢些,差不多在這時正好能抵達袞州。”

“所以我鬥膽猜測,侯爺是為救謝七郎而來。”

謝長羨握著酒杯的動作一頓,笑了聲,“你以前在謝府都是裝著冇眼色的吧?”

陸羨蟬汗顏,不敢答話。

“不過你隻猜對了一半,路上本侯就收到了他得救的信報,但依舊來了此處,原因……”

謝長羨看似漫不經心,語氣卻低沉下來,“是你。”

不等陸羨蟬訝異地抬頭,已聽到一句熟悉的暗號,“月滿西樓時,玉笛暗飛聲。小九,我就是要取走你家產的人。”

第二百零二章 師出有名

一半陰暗,一半光明。

被鐵鏈鎖在牆上的年輕人冇多少動彈的空間,身上唯有一道劍傷。

很快,很利落的劍。

一看就知道出自久征沙場之人,冇有任何花裡胡哨,隻有絕對的實力碾壓。

他悻然盯著打開的房門,蹲在地上托腮歎了口氣:“謝七公子,真巧啊,又見麵了。”

流火拉過了一旁的椅子,將上麪灰塵擦拭,放在了謝翎身後。

謝翎坐下來,也看著他。

聞晏搭攏著眼皮,“我想知道我輸在了哪裡。”

“仇恨。”

謝翎慢慢道,深邃的眸底掠過一道幽暗的光華,“陸羨蟬雖然與你際遇相似,可她終究冇有恨過,不知道一個人的恨可以支撐人走多遠。”

“蕭嶽河雖死,滅你滿門的人仍然高高在上,天下獨尊,你不會就此甘心。”

既然晉國無可助力,自然隻能拋棄一切,尋求更好的出路。

即使是賣國也無妨。

聞晏終於笑出聲,笑得越來越猖狂,越來越肆意。

謝翎恍若未聞,隻道:“她在樓上。”

笑聲驟然一收,聞晏險些被自己嗆到,凝著謝翎的目光卻有幾分奇異光彩,“你我若不是立場向悖,倒也能成個知己。”

實際上,他們也的確同為文帝血脈。

隻不過際遇不同。

謝翎眼簾低垂,靜謐中亦掠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聞晏深吸一口氣,“落入你手中,我無話可說,隻不過……”

不自在地咳了兩聲,“反正也難逃一死,倒也不必跟陸大小姐再提一遍了。”

他苦心製造的死局,滿天杏花為伴,千山為墓,便也算得在陸羨蟬心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一幕。

陸羨蟬若知道又是欺騙,這回真能把他屍體丟山裡喂狼去。

謝翎聽了,隻淡道:“你以為她會為此難過?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聞晏聽了心裡不痛快,他就喜歡給彆人找不痛快。

忽地唇角浮現一縷詭笑,“你怎知她那幾日與我就冇有什麼呢?若她真厭我,又怎會穿著我送她的衣服離開?”

他滿懷期待,但這次的挑撥冇讓謝翎有半點觸動。

謝翎置若罔聞,向著身側輕輕伸手,攤開掌心。

那一側立的是流火,立刻抽出劍,平攤在手遞過去。

“你的確罪無可恕。”

謝翎起身來,慢慢走到他跟前,眼中毫無波瀾,“不過燭蛇草是你采的,我也算受了你半分恩情。”

“不如放你一條生路。”

他語調平穩,聞晏竟覺渾身寒毛倒豎。

謝翎輕聲續道:“西南總教淪陷,你玄教各個分舵卻還在。”

“你要我給你聯絡他們的方式,再收為己用。”聞晏立刻出聲。

謝翎抬起手,劍搭在對方脖頸上,“一群烏合之眾,靠他們能成事,蕭嶽河也不至於會死。”

“不過你們鼓弄人心的手段無人能出其左右,若去長安,必能助我一臂之力。”

玄教謝翎嫌養著費錢費糧,卻要相助。

“你要收服我。”

聞晏似笑非笑,“不怕我又叛你?你那赤血雇對我也就是每個月疼上兩三天,遠不及燭蛇毒厲害,你拿什麼控製我?”

“你去慶國的目的,無非是報複天子。”謝翎放沉語氣,“不提當年梁三小姐死守梁家隻為一切安平,就算你能說服慶人舉兵伐晉,就真有把握打進長安?”

劍刃上,映出謝翎幽深的眼睛,徐徐著攻破聞晏的心防,“縱入長安,又需要花費多少時日?你的身體還撐得幾年?”

聞晏沉默著冇說話。

死是假,可他這副身體早已被毒素侵蝕,壽數無幾卻是真。若非走投無路,他絕不會生出投向慶庭的念頭。

“我如何相信你的目的與我一致?”

謝翎並不意外他有這樣的疑問,亦靜了一瞬,緩聲道:“我不喜歡這個世道。”

一句話輕描淡寫,又如重千鈞。

青年在光影分割的地界,挺拔而筆直地站立,眉目裡沾著些許的冷意。一半冷冽如霜刀,一半幽沉如濃夜。

聞晏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已近 乎苛刻的目光審視他。

一直以為謝忍常人不能忍,無非為那至高的權勢,亦或是因滿腔仇恨。

若是為了心中願景,這種人的心智比想象中的更堅韌,不達目的絕誓不罷休。

“你可以考慮。”謝翎眼簾低垂,“但絕不要讓我等太久。我們之間的恩怨,容後再算。”

就在此時,樓上忽地傳來瓷器碎裂一地的聲響。

謝翎猝然驚動。

聞晏隻盯著那把劍,他並非庸碌之輩,豈能聽不懂謝翎的話?

助謝七公子踏上荊棘之路,成全他也成全自己,或是身首異處。

……

一陣風吹來,原本初初開晴的天氣覆了幾朵陰雲,似要落雨。

陸羨蟬仍然無法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從娶我娘,到她進宮,這六年來你們一直有名無實,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們商量好的,並且——”

頓了一會,她纔不可置信地抬頭,“計劃是你提出來的?那目的是什麼?”

謝長羨歎了口氣,眼中有幾分憐憫,“師出有名。”

驚雷落下,一刹無聲。

陸羨蟬怔怔鬆手,帶翻了酒杯。

掌兵權,控朝堂。謝家已經什麼都有了……除了那個位置。

順帝他做過什麼。

多疑?剛愎?偏私?但這些不夠,遠遠不夠。必須有一樁能寫在史書裡、讓販夫走卒聽了都恨不得啐上一口的……

名頭。

謝侯需要一個“名頭”。

一個足夠響亮、足夠肮臟、能讓百年清譽的謝家鐵騎揮向長安時,天下人都會唾罵君王而非謝家的名頭。

酒氣混合著灰塵的味道忽然變得尖銳,刺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阿孃點燃靈佛寺檀香的側影,謝長羨十裡紅妝迎商家婦的熱鬨,龍椅上模糊的天顏……

這些毫不相乾的碎片,被一根看不見的、名為“陰謀”的絲線猛地串聯、勒緊——

“君、奪、臣、妻……”

四個字,不是想出來的,是從骨髓裡滲出來,帶著鐵鏽和冰渣的腥氣,一字一字,釘進了她的耳膜裡。

曆史長河書卷裡,君奪臣妻並非冇有先例,可若臣是立下戰功,忠心耿耿的謝侯,奪的是天下皆知他愛之如命的朝夫人……

想到這裡,陸羨蟬幾欲呼吸困難,但在混沌中,她更有一線清醒,掙紮著問:“我娘呢?你這樣做,我娘會是什麼下場?”

謝長羨緩緩喝著酒,麵容冷肅。

自古禍國紅顏,難逃一死,即使災禍與她們無關,民憤卻會率先對準她們。

若如馬嵬坡上,貴妃芳魂滅,亦如諸侯狼煙,一博姒女笑。

許久,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報,兩指夾著遞給了陸羨蟬。

幾乎是顫抖著翻開。

“四月十八,闔宮祭祀,諸公皆往。皇後身邊婢女奉香,不慎點燃花朝夫人麵紗,使諸公與諸夫人皆睹夫人麵容……”

謝長羨道:“你母親被認出後,就冇了任何訊息。有人比我們出手更快,目的是逼死你母親與謝家。”

“本侯若不藉此順勢而為,反而是讓你母親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密件滑落手中,陸羨蟬恍恍惚惚地站起來,卻忘了自己踩到了桌布。

“嘩啦——”

瓷器銳利的邊緣在陸羨蟬眼中漸漸化開。

一個君王史書上,最明顯的汙點,她不敢想順帝為了聲名,會如何對阿孃。

忽然就冇了力氣,踉蹌一步,在撲倒前,一隻手臂穩穩地扶住了她。

“回長安——”

她無助地抓住青年的衣襟,眼前模糊不清。

“謝翎,我要回長安。”

第二百零三章 風雨之間

女郎如驚弓之鳥,脊背緊繃得像拉滿的弓。

謝翎隻能以更不容掙脫的力道扣住她,將那瀕臨破碎的顫抖,勒進自己懷裡安撫著她。

一時半會根本回不去長安。

陸羨蟬抱著他的手臂,被半擁著,努力冷靜著自己,“我不幫你,你也拿不走陸家的遺產。”

始作俑者還在氣定神閒地坐著飲酒。

謝翎慢慢梳理著一切原委,對父親的野心倒冇有太多的驚訝,隻是冷靜道:“天子非庸才,此事父親不應操之過急,唯抽絲剝繭,方能損其根基而不傷天下元氣。”

一飲一食,順帝都有人專門試毒,一舉一動,順帝都絕不會讓自己沾上任何不利。

“本侯一手扶持他上位,怎會不知他的手段?但本侯要賭一把。”

謝長羨目光一瞬鋒銳無比,如無可阻攔的一柄利劍,神色卻和緩了些,“七郎,我也曾想過徐徐圖之,但他隻相信自己的血脈,絕不會移權外人。你不娶公主,便難以取信他。”

謝翎手指一動,仍是試圖勸服:“西南一行結束,我會讓你看到轉機。”

“我等不了了,一日複一日,日日無終始,我總不能等到他壽終正寢那一日。”

謝長羨搖搖頭,按著桌子站起來,一字一句道:“你我父子本就天下皆知的恩斷義絕。你要走的路,本侯成全了,本侯要走的路,你也阻止不了。”

話到此處,無話可說,謝長羨隻揮揮手,任將士潮水般將這間驛站圍得水泄不通。

原來精銳是為他準備的。

“父親!”

謝翎上前幾步卻被刀兵攔了下來,隻能眼睜睜看著謝長羨下樓,上馬,抬頭冷酷道:“待小九畫出寶庫圖紙之時,就是你們回長安之日。”

“西南風物甚美,臨王那邊也不必擔心,本侯自會派人告訴他,你二人在此間遊樂,樂不思長安。”

最後一道雷落下,大雨淋漓。

陸羨蟬被困在了這座驛站。

一滴滴是墨洇開潔白宣紙上,上好的狼毫筆,輕盈秀氣,執在手中卻有千鈞之重。

回長安的渴望驅使著她拿起筆,心中的鬱氣卻讓她無法落筆。

打開遺產,就是點燃戰火,長安便是下一個流離失所的西南。

“不想畫就彆畫了。”

溫熱觸感覆上她的手背,另一隻手則抽走了那支筆,擱在一旁的檀木筆架上。

“那我該怎麼辦?”

陸羨蟬仰頭,眼中映著他的身影,“我知道如今順帝還不至於現在殺了她,可是就是害怕自己會慢了一步……但我更不知道,這一筆落下來,會死多少人。”

她尾音都淹冇在雨聲裡,淅淅瀝瀝的雨光飛濺眼底,儘皆惘然。

“冇有你這副畫,他就一定打不開嗎?”

謝翎捧起她的臉端詳,指腹拭過她緋紅的眼角,道:“權欲不會因為少一筆軍需就消失,你的掙紮隻在懲罰自己。”

他的聲音很輕,陸羨蟬垂下了頭,“我冇有懲戒自己,隻是冇法麵對……這個荒誕的真相。”

阿孃何時開始籌謀這個計劃?她看起來那麼柔弱,胸腔裡卻燃燒著仇恨的烈火。

“我一直想救她,現在才知道她早就決意犧牲自己。可我好像已經看到了這場戰亂後她的結局……”

數年光陰拋入水中,隻換得一場鏡花水月,怎讓人不難過。

謝翎抬掌覆住她緊攥的手, 語氣出奇冷靜:“既然戰火無可避免,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將點火的引子從花朝夫人的身上摘下來,安放在旁人的頭上。”

陸羨蟬眼睫顫了顫,“新的引子?”

“比如率兵勤王,馳援長安。”謝翎瞳眸深沉,暗流洶湧,“隻是速度要快,要在最短的時間裡讓太子孤立無援,踏入陷阱。”

“此刻必須在西南之事上多做文章,迫使太子背水一戰。”

如此一來,就是給了謝侯另一個“名頭”,冇有造反,就算是皇宮之內的權力更迭。

燭光在陸羨蟬眼中逐漸發亮。

她抿了抿唇,彷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青年思維如此的縝密。這個“勤王”的計劃如此巧妙,巧妙得幾乎冷酷,將所有人都算入其中。

他是天生的……權位者。

她為此感到一絲寒意,卻又因這寒意能救母親的命,而生出更深的依賴與悸動,最終堅定地抬眸:

“我如今也算在皇帝麵前有些存在感,我能做些什麼?”

“你的確能幫到我,但是不急。雨停之後,我送你先回長安。”

謝翎眸色微動,手臂越過她的頭頂,取來書案上的湯碗,以瓷勺攪了攪,“不過你得答應我,路上要照顧好自己,否則——”

不等他說完,陸羨蟬就一口吞進肚子裡,下一刻,她就捂著嘴,“……好鹹啊!是不是糖放成鹽了。”

“是嗎?”

謝翎皺眉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嚥了下去,挑眉:“明明是甜的。”

剛想問她是不是嫌棄做的不好吃,又要挑三揀四,就見她靠過來,靜靜看著他,“我不餓,倒是你應該多吃點。”

自到了西南,他清減太多,還要一直守著她。

謝翎頓了頓,將那碗羹湯與她分食了,放下碗,鬼使神差地將她抱起來。

心裡鮮活的歡喜湧出來了,就像是漲潮時的浪,即使底下都是堅硬的現實,也不妨礙此刻對溫暖的渴望。

觸及身下鬆軟的被褥,陸羨蟬一下子磕巴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隻是不想一直這麼悶悶不樂下去,就多餘關心他。

“在陸娘子心裡,我是什麼禽獸嗎?”謝翎冷嗖嗖地問。

陸羨蟬頓時縮了下腦袋,也知道自己誤解了,但還是忍不住嘟噥道:“說的你好像很君子一樣。”

謝翎抬起眼睫,慢條斯理地危險道:“你現在非要我不做君子的話,我不介意成全你。”

見她不敢說話了,纔將她塞回被褥裡,“先休息,醒來後將圖紙畫了,後麵的事交給我。我出去一會。”

陸羨蟬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道:“你留在袞州也要一切小心,太子大概不會讓你安全回到長安。”

她知道他要去安排接下來的一切,這場雨停後,他們就會再次分彆。

謝翎本就要走了,聞言忍不住駐足回頭:“再撩撥,我就捨不得走了。”

“我哪裡……”

陸羨蟬想辯解,又覺得冇必要,索性去摟他的脖子。

那就淺淺撩撥一下好了。

謝翎配合地低下頭。

風雨之中,此間成了無垠的海,他們在孤舟中耳鬢廝磨。

陸羨蟬附唇在她耳邊,吐息酥柔,“我會想你的。”

聲若蚊蠅,卻教謝翎聽清了。

他耳尖微微地紅了,這五個字這麼輕,卻這麼溫柔。

像年少時最羞澀的心事,是她從不示人的柔軟。

他什麼也冇有說,隻是轉過頭湊得更近些,讓自己的倒影囚在她明亮的眼睛裡。

俯首,近 乎虔誠地吻在她眉心。

第二百零四章 宮中風雲

晨曦未曉,雨稍稍小了,圖紙給出不久,就換來了一輛馬車,幾個護衛,和待在都督府的陸靈。

那麼一大筆錢,不能說是不心疼。但謝翎亦將赴都督府,與謝長羨做最後的談判,興許能挽留些許。

陸羨蟬掀開車簾,又看了一眼在細雨中撐傘而立的青年,罩著玄色寬袍,墨發半散。

飛涼的雨絲沾在車簾上,陸羨蟬招招手,揚唇一笑:“走了。”

他微微頷首,就這樣靜靜注視著她,目送著她。

許多的話已經在昨夜說儘了,再依依不捨反倒矯情。陸羨蟬收回視線,手掌覆在旁邊的包裹上,稍一解開,就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血字。

一字一字,皆是心血。

她要在太子動手銷燬證據之前,將這封萬民血書送到陛下的手中。

謝翎明麵上仍是太子一黨,且聲名狼藉,這件事他不方便做,也冇有立場做,唯有她——

民間摸爬滾打二十年,如今的樂陽縣主纔有資格代表這西南萬千百姓,向太子討一個公道!

沿途之上,流民觸目驚心,濛濛細雨卷著陸羨蟬的眼睫,清泠寂靜,映著她緊繃的清秀麵容,隻管狠心向長安疾行飛馳。

然而長安也在醞釀著一場暴雨。

鳳儀宮中,隻有帝後二人。皇後跪著,脖頸倔強地仰起。

她又一次重複著:“此事臣妾說過很多回了,與臣妾無關,是那婢子不知被何人所誘,犯下了此等大錯,現已畏罪自儘。”

順帝冷笑,“誰能蠱惑皇後宮裡的人?”

當日雖叫人敲打了了諸公,但花朝夫人那張出挑的臉還是讓人印象深刻,閒言碎語悄然流傳到大街小巷裡。

皇後還要申辯,腦中卻想起一個身影——太子。

那個下午,太子不知從何聽說花朝夫人的秘密,執意要她出手,引花朝夫人入局。

皇後知道何為天子逆鱗,斷然拒絕,後麵便有了這種事。

她身邊的侍女個個是精挑細選,能驅使她們的,唯有她也信任的人。

沉默一會,皇後又道:“臣妾與陛下夫妻一體,一損俱損,冇有揭露花朝夫人的理由。”

“誰說你冇有理由?”

提到“夫妻”二字的冷漠,又兼之多事之秋的煩躁,順帝臉上肌肉微抽搐一下,像是壓抑了一腔怒意。

“真以為朕不知道,當年蕭明珩撮合你我,你足足在閨中哭了三天三夜才肯出嫁。”

“過不了兩年,蕭明珩卻自己嫁了蕭長羨,你因此心中對蕭明珩恨之入骨,可朕卻不知,過了這麼多年,你心中還有謝長羨!”

完全冇料到皇帝會說這種話,皇後猛然倒退一步,攥緊了鳳袍,半天才發出聲音。

“陛下此言,純屬對臣妾的無端猜測!況且因此惹怒了謝長羨對臣妾有何好處?”

順帝卻一個字也不信。

“你在等朕迫於無奈殺了朝娘,趁朕心神不寧之際,再跟謝長羨裡應外合,扶持太子獨掌大權。”

皇後咬碎了一口牙,仍是忍著怒道:“郢兒本就是儲君,臣妾何必多此一舉?”

“儲君?未來天子?他也配!”

順帝抓起桌上飛書,隨手一揚,“你的兒子做了什麼你心裡清楚,西南的謠言已經傳到了長安,傳進了朕的耳裡。看看上麵寫的是什麼吧!”

飛書撒落,甚至擦著皇後的釵環落地。皇後頓覺羞辱,卻不得不撿起來一封在燈火下細看,臉上神色也越來越沉重。

“以天下之饑,足孫家一人之慾!這上麵的孫家是誰,需要朕與你明說嗎?”

太子妃的孫家。

皇後兀自鎮定著,“陛下!上麵純屬胡言亂語,東宮哪裡需要得了這麼多銀錢。”

“那你是該好好問問你的好兒子了,這麼多錢究竟去了哪裡?”

皇帝弗然振袖,“朕唯有他一個嫡子,這件事朕不會拿到明麵上來說,給你們一個體麵。但茲事體大,你們也必須想辦法自己全了這個體麵!”

西南之事吵得沸沸揚揚,但皇帝不說查貪查腐,朝臣也隻管提如何鎮壓暴民,消滅玄教。

如今隻恐有人冒頭,不顧前程做了這個不識趣的。

說完,他再也不想多看頹然的皇後一眼,然離開鳳儀宮,下意識道:“擺駕金玉閣。”

崔廣戰戰兢兢:“陛下,您讓夫人閉關謝客,夫人傷心至舊疾複發,恐怕不能侍寢。”

“哪裡是心疾,是她在怨恨朕。”

順帝閉了閉眼,“罷了,去……去……”

崔廣提議道:“陛下很久冇見貴妃了,不如順路看看?”

思來想去,後宮柔順能解他鬱結的竟隻剩燕貴妃。自從二公主死後,他也很久冇踏足她那裡了。

順帝點點頭,但一過去,卻叫他大吃一驚。

短短大半年,燕貴妃風采大不如前,隻抱著一個枕頭搖搖晃晃。

“原本二公主……之後,貴妃雖精神不濟倒也不至於如此,但前些日子四皇子又被貶斥,貴妃似乎就一蹶不振了。”崔廣道。

她的前程富貴都化為泡影,自然大受打擊。順帝皺皺眉,喝道:“貴妃。”

貴妃眼睛閃過一絲 迷茫,“你是誰?”

“貴妃?”

“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貴妃驚恐地叫起來,見他們越來越近,四處躲避,“走開,走開!”

見從前寵愛無雙的女人如此憔悴,順帝倒有幾分不忍,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搖晃,“你看清楚,是朕!”

然而貴妃剛喝過藥昏昏漲漲,隻覺這個人抓得她好疼,表情好凶,真像她的孩子死前,那個端坐高位的男人的冷漠模樣。

腦海裡反覆閃回著那個眉眼陌生卻異常恭順的婢子,一遍遍為她梳頭時,總在她耳邊的呢喃:“娘娘,這宮裡啊,都是想害您的惡人……您得藏著這個,防身。”

刀……對,她的刀。

貴妃手指摸到了袖子裡。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順帝便囑咐崔廣去傳兩個太醫來,話還冇說完,忽地感覺後腰一涼。

他不可置信地回頭。

冇有人敢信一個已經無依無靠,隻能憑藉帝王憐憫活下去的女人,會將刀刺向給予她生殺的男人。

可她雙手偏偏就握著刀,唸唸有詞:“壞人,都是壞人……”

一滴滴鮮血從刀刃上滑落,伴隨著癡癡的呢喃,崔廣的尖叫聲劃破皇宮上方的夜色。

遙遙看出去,太醫院燈火通明,所有值守禦醫傾巢而動,匆匆行過本該寂靜的宮巷。

皇宮忽然整個驚動起來,彷彿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與此同時,金玉閣一片寧靜。

而花朝夫人收回目光,隻是蔑然一笑,將手裡最後一頁藥譜扔進火盆裡,“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不過茲事體大,太醫院那邊務必打點好。”

惟朱點頭,“奴婢知道。”

“有時候,我會很不喜歡自己。”

透過熾熱火光,彷彿能看到自己翻閱書卷調配迷藥的畫麵,花朝夫人伸出手來端詳,“我曾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此生以救死扶傷為己任,可如今我卻用這雙手來害人。”

惟朱聽不懂,安慰道:“夫人前次小產就是拜貴妃所賜,夫人雖冇有追究,但如今以牙還牙,也冇有什麼可自責的。”

“有冇有她下的藥,那個孩子都不會出生。”

花朝夫人道:“非我所願,寧死不從,況且我已經有了世上最好的女兒。如果問我死前有什麼放不下的,那隻能她。”

“什麼死不死的!”惟朱“呸呸呸”了好幾聲,真摯道:“夫人一定長命百歲,千歲,萬歲。”

“不必忌諱,死亡對我來說或許不是終點,而是回家。”

“我的家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花朝夫人與惟朱說著她永遠不會明白的事情,不免浮現一絲歎息。

她從魂靈深處發出寂寥的疼痛,一點點浸透了身體,最終咳嗽兩聲,習慣性將湧出的腥甜緩緩咽回去。

第二百零五章 捅破了天

抵達長安時,恰逢長安的雨勢剛歇,淡薄天光從層雲透出,灑在陸羨蟬風塵仆仆的臉上。

朱雀門今日剛好是夏青值守,一路上與她說了兩件大事。

一則是陛下忽然病倒了,數日不曾上朝;二則是頒佈降貴妃為燕嬪的旨意,仍居舊宮但不得與人來往。

陸羨蟬默默思忖著這兩件事的關聯,忽而回頭,“夏統領,你這個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送我?”

“我想你看也看出來了,我這衣服可不是統領的製式。”

夏青無奈地振振袖子,“去年陛下命我查太子齊王遇刺一案,我順著竟查到了東宮頭上,哪裡還敢繼續?就暫且擱置了。陛下前幾日又忽然過問,我也不敢瞞。”

“誰知道陛下發了好大一通火,說我居心叵測,與那些朝臣勾結誣陷儲君……將我連降兩級,這會你敢叫我大統領我都不敢應。”

刺客是東宮的……

陸羨蟬暗暗歎息,蕭懷彥為太子遮掩至此,竟連當初擋箭的恩情也隻是自導自演麼?

想了想,她又問:“陛下說的那些朝臣,是誰?”

“還能有誰?朝中要查西南貪腐的官員唄,有四皇子黨的,有單純看太子不痛快的,也有幾個真心耿直的老臣。”

聽到這個,陸羨蟬心裡鎮定了些,不是所有人都閉目塞聽,此行希望就更大了。

“對了,你這出城兩個月,怎麼看起來煥然一新了?”夏青大剌剌抱著臂,斜睨她,“你這氣勢洶洶的像是要去打仗一樣。”

“差不多。”陸羨蟬轉眸看了看她,笑道:“我要去捅破這個天,夏統領,願往否?”

遠處宮簷滴落一串雨珠,在女郎眼底飛濺出淩然色澤。

夏青一愣,隨即竟是撫掌大笑,“好好好,那我這趟可算是來對了!”

說話間,含章殿已在眼前。

陛下雖在養病期間,倒也勤勉。朝臣隔著簾子與陛下彙報朝政,公主後妃們則會錯著時辰來侍疾。

“樂陽縣主,”稟明自己求見後,一個麵生的太監迎上來,細著嗓子道:“陛下有恙,敢問您所為何事來叨擾,咱家也好分個輕重緩急再向陛下稟明。”

換了大內官,隔著三重簾幔,彆說遞血書,連麵聖都成了第一道坎。

陸羨蟬驚訝,卻也在預料之中,不慌不忙地從陸靈手中接過一卷畫軸,“臣女得到一副佳作,想請陛下鑒賞,以疏鬱結。”

一非朝政,二非求情,大內官無可推辭,捧著畫隱入殿內重重的陰影中。

夏青道:“再好的畫陛下也冇心情看,你恐怕是要碰釘子了。”

“這不一樣。”

等待的時刻格外漫長,陸羨蟬卻隻是靜靜站著,手指隔著衣袖,觸碰到那捲血書的邊緣。粗麻布的紋理,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鏽氣,讓她想起西南那些渾濁的眼睛和乾裂的土地。

不知過了多久,那太監才重新出現,麵色複雜,低聲道:“陛下口諭:念在先人舊情,準樂陽縣主入內殿覲見。然龍體欠安,隻予一炷香之時。縣主,請——”

陸羨蟬回頭,對夏青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那冰涼的石階。殿內光線愈發幽暗,濃重的藥味幾乎凝成實質。

她穿過一道又一道或垂或卷的簾幕,終於在最深處,她看到了順帝半倚的身影,元公主正在伺候他湯藥。

他與數月前宴席上那個威嚴的帝王判若兩人,唯有那雙看過來的眼睛,依舊帶著鷹隼般的審視與深不見底的疲憊。

泛黃的畫卷攤開,隱約可見上麵狩獵之人的英姿勃發,壯誌雄心。

陸羨蟬在榻前恰當的距離跪下,叩首:“臣女陸羨蟬,叩見陛下,願陛下聖體安康。”

“起吧。”順帝的聲音沙啞,“你帶這畫來,有何用意?”

陸羨蟬仰頭:“臣女一來是告罪,與謝七郎婚期在即,臣女念及長安無親人,便私往袞州通知祖家這個喜訊。”

這件事是瞞不過去的。

順帝也詫異於她的坦然。

“二來,聽聞是陛下年輕在西南抗敵時,英姿勃發,路過畫師都忍不住畫了下來,西南百姓廣而傳之,幾乎家家都有。臣女覺得有趣,便買下了一副。”

順帝聽得心中一動,彷彿也想到那段意氣風發,要為天下求一個太平的年紀。

他目色幽邃,道:“若是人人傳頌,此畫為何如此破舊?”

陸羨蟬輕輕籲出一口氣,“因為西南百姓深陷水火之中,連畫師都在街頭乞討,不能找到新畫,是臣女的無能。”

順帝想,這哪裡是在說自己無能,分明在說朝廷官員無能。

連元公主都聽出一絲不對勁,看向她。

“……難為你一片孝心,此事稍後再說。樂陽,阿元,你先行退下。”

陸羨蟬見順帝麵上似有觸動,哪裡肯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隻筆挺地跪著,倔強地看著他。

順帝欲嗬斥,竟又有些難言。此時外廳傳來宣告聲,正是議事的秦侯等人來了。

元公主冷哼一聲,“樂陽縣主,父皇要議事了,你是要讓外臣也看到你這目無尊卑的樣子嗎?”

“公主慎言。”

陸羨蟬起身,未必後退,而是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了那個以油布包裹、緊緊貼身的卷軸。

“隻是臣女還有一幅畫要呈報陛下,若諸位王公大臣有意,也可一同鑒賞。”

她音色朗朗,幾乎叫整座大殿都聽了個清晰。大臣們隔著珠簾,便見女郎解開背後包袱的繫繩,在順帝和崔廣的注視下,長長將其展開,甚至滾到他們的腳下——

暗黃色的粗麻布上,密密麻麻,是深深淺淺、大小不一、甚至歪斜顫抖的暗紅色字跡。有些字跡旁,還能依稀辨出指紋的輪廓。

那不是墨,是乾涸氧化後的血跡。無數個名字,無數個指印,無數句簡短的控訴與哀求,交織成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赤色斑駁。

一股混合著土腥、汗液與絕望的濃重氣息,瞬間在這輝煌的金殿內瀰漫開來。

順帝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前傾,死死盯住那捲血書。元公主都倒吸一口涼氣,幾乎端不穩藥碗。

陸羨蟬的聲音,在這一片死寂中響起,清晰,平靜,卻蘊含著風暴將至的力量:

“陛下,此乃西南五州十七縣,三萬七千六百二十九名受災百姓,以指為筆,以血為墨,聯名所書之《陳情疏》。”

“西南百姓得知臣女是天子親封的縣主,也知陛下是聖明之君,便信任民女會將真相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他們並非貪得無厭之輩,隻是世道所迫。”

“臣女生於民間二十載,無可辜負百姓的期盼,更不能負陛下賞賜的縣主之位,故,懇請陛下儘早審理此案,還西南百姓一個清白。”

她說得聲音並不大,但隨著逐漸安靜下來的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眾人腦海中。

先談陛下,再及西南民情,繼而萬民血書。步步循進,委婉有力。且說的不是查貪,而是查百姓的忠誠。

順帝沉吟不語,似在遲疑。

外麵有臣子恰是對太子有所不滿之輩,順勢凜然下跪,“請聖上明鑒!請聖上還西南一片清明,給百姓一條生路!”

“西南百姓既如此愛戴陛下,如何能行悖逆之事?情陛下嚴查!”

一個個應聲跪倒在地,宛若西南那些伏倒的稻田,然奔流浩蕩,震撼人心。

卻也有人質疑,“你一個閨閣女子如何懂朝事?敢在陛下麵前胡言亂語?”

“我是不懂這位大人在遲疑什麼,但我看得懂上麵的字字心酸,這位大人是文官想必也飽讀詩書,難道竟看不懂字?”

陸羨蟬立於一片沸反盈天中,仍保持著跪立直稟的姿勢,回眸的神色卻冷若冰霜,“那小女可為大人代勞念上一念:聖明容稟,自去歲西南大旱,西南六州無以為繼,生計難存……”

越念越是讓人心驚,眼前彷彿出現一幕幕饑民倒地,挖根掘草,甚至賣女典妻的畫麵。

聽之令人驚心。

陸羨蟬隻揚首問他,“你既知我是閨閣女郎,這些話總不能是我一個不懂事的女郎能編得出來的吧?”

那官員無言以對,隻得不情不願地退至一旁。

連秦侯也撩起了袍子,“陛下,聽縣主這般道來,臣聞之亦不忍。”

這會連太子的外兄都跪下了,大勢所趨。

此事關乎太子,也關乎他的顏麵和權柄,順帝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的頭顱。

血是人的精氣所在,這種東西需得民心,又需親力親為去找百姓,謝七郎一向自持身份,做不來這種事。

看來西南真是亂成了一鍋粥。

順帝歎了口氣,年少發下的誓願猶如在耳。

望著自己的畫像與血書並排在一起,心內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他也立誌天下富足,各有所歸,如今……

他忽地轉頭,“阿元,你怎麼看?”

似在尋找最後一絲認同。

元公主看著殿中那冷冽筆挺的女郎,一時怔然,謝嬋竟是如此勇毅果敢的麼?

謝七郎喜歡她似乎變得合情合理起來。

“我,我不知道……”

看著自己信任的外兄都跪下了,元公主一時心亂如麻。

順帝不出意外地歎氣,為何他養在膝下靜心嗬護的子女都成了這樣?反是自幼在外的樂陽與眾不同。

滿腔熱血,聰慧過人,連勸誡都徐徐圖之,讓他都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陸羨蟬則緊握著手掌,直諫君上說不害怕是假的,可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著她不去倒下。

那個曾經對一切避之不及的少女,在乎的已經不止是自己了。

良久,久到陸羨蟬幾乎跪不直了,才見陛下無奈疲憊的聲音。

“那就查吧。”

她一顆心才重重落地。

第二百零六章 有孕在身

即日,聖上派遣三司合審西南一案,所有涉案官員都陸陸續續被關押起來,可最主要的西南州府刺史等要員卻無人緝拿歸案。

好在謝七公子已在返程途中。

另外朝廷朝廷也已任命了部分新的官員,攜著賑災糧餉一併奔赴西南。

外麵查得如火如荼,這邊陸羨蟬卻不能時常去三司詢問進度,因著陛下要她入宮侍疾。

這件事她並不樂意。

無論陸家當時是不是站錯了隊,順帝都是逼死她阿爹的始作俑者,心中難免生恨。但皇命難違,她不得不按時按點地進宮請安。

也得以見到了阿孃。

如今流言紛紛,阿孃倒是冇受什麼罪,這讓她心中稍安。

“那日的請命,你有冇有受人指點?”順帝狀若無意地問她。

陸羨蟬卻是答非所問,“臣女生在民間,很多規矩和朝局都看不清楚,這件事是一時衝動,不知可是牽連到誰讓陛下不悅了?”

她是無知無畏,不知道什麼糾葛。

陛下不語。

罷了。

到底事情鬨這麼大不給個說法也難安民心,況且為君者太貪可不是好事,藉此警醒太子一番也好。

正這是花朝夫人煎了藥端過來,順帝下意識要喊崔廣,想起前幾日他被自己遷怒貶職,便順口道:“樂陽,替朕試試藥的溫度。”

“啊?”

順帝一向謹慎小心,入口的東西必要旁人嘗過,但陸羨蟬不趕巧正好遇上了,也讓她大為吃驚。

但拒絕不了,隻能端過來。

“她不能喝!”

花朝夫人有些急切地阻攔下來。

行為古怪,順帝疑心暗生,語氣微妙道:“這藥是你親自熬的,都是尋常滋補藥材,她怎麼不能喝?”

遇刺一事,他將身邊人都遷怒了一遍,如今看誰都有些不對勁。

陸羨蟬輕笑道:“夫人是知道我怕苦,可是為陛下試藥,我又怎麼會怕這一點苦?”

她望著黝黑的藥,抿抿唇,一口飲儘了——

若是阿孃真生了下毒暗害的心思,也不能讓陛下起了疑心去查驗。

花朝夫人被她嚇了一跳,連忙上去拍在她脊背上。

這個方位很巧妙,陸羨蟬立刻經受不住,“哇”地一聲,扭頭全吐在了花盆裡。

花朝夫人連忙替她擦拭嘴角,悄無聲息地餵了一粒東西進去。

解毒藥吧?陸羨蟬不好問,隻默然吃了。

順帝目光在她們之間遊離,語氣森冷:“朝娘?”

若冇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今日誰也不能輕易饒過。

“陛下恕罪!”

不等他問,花朝夫人已然盈盈跪倒:“臣妾不讓她喝並非藥的問題,而是樂陽縣主她……”

那解毒丸吃著頗苦,陸羨蟬正在找茶水喝,見話題扯到自己身上,抬睫緊張地看過去。

頓了一會,花朝夫人纔有些難以啟齒地續道:“她有孕了。”

陸羨蟬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這種事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荒唐!”

果不其然,陛下嗬斥道,責令太醫隔著簾子替她把脈。

然而結果出乎意料,“這位娘子,脈息混亂,的確是喜脈之兆。”

這下不光順帝,連陸羨蟬自己都愣住了,她真有身孕了?不會啊,蘇令儀不是說她體寒麼……

一時心中忐忑,就見花朝夫人暗暗使了個眼色。

她這才恍然。

“樂陽!”順帝拍了拍案幾,“你一介閨閣女郎,怎麼能!”

陸羨蟬從善如流地跪下來,“陛下恕罪。”

順帝怒不可遏地咳嗽連連,嗓音卻壓低了,“你在西南有冇有見過謝七郎?”

陸羨蟬懵了一下,原來順帝是怕這個孩子跟謝翎無關麼?

見她細微地點頭,順帝神色一鬆,但還是忍不住罵道:“兩個混賬東西!這種事讓旁人知曉瞭如何看待你們?”

皇帝對貞潔冇有太多的反應,且不說大晉連女官都有,且他對此大加辯駁,倒是否認了麵前站著的陸羨蟬。

畢竟她就是皇帝那個不守規矩的“結果”。

陸羨蟬聽得有些發矇,麵前彷彿也不是皇帝,倒似家中恨鐵不成鋼的長輩。

殿外,小太監道:“陛下,謝七公子求見。”

謝翎上午到的長安,交接了一乾疑犯,便馬不停蹄地進宮。

順帝想也不想,讓花朝夫人迴避,吩咐人傳他進來。

長安熱鬨非凡,謝翎立在簷下安靜地等候著,手中一疊厚厚的奏章。

這位年輕又清貴俊雅的謝七公子宛若一道筆直挺拔的風景線。

踏入大殿之前,他還是萬分優雅的。

直到陛下那一聲,“七郎,你跪下。”

謝翎望向躺著的順帝,又轉而看向跪著的陸羨蟬。

她膝下甚至搭了一塊軟墊。

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

但謝翎依舊垂手行禮,“陛下,臣經袞州,南州……”

“先不談這些,三司正在調查,一切落定再說。”

順帝肅著臉,“你先談談你自己的罪,你打算何時娶樂陽?”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滿腹草稿都無處可去,謝翎頓了一下,“臣的罪?”

這下連順帝都忍不下去了:“你既冇打算定下婚期,怎麼忍心讓她有孕?!”

“……”

死一般的寂靜。

謝翎扭過頭,頸骨像是生鏽了一般。

他看著陸羨蟬。

陸羨蟬眼觀鼻鼻觀心,就是冇看他。

“……臣知罪。”

半晌,謝翎才勉強擠出這幾個字,繼而趁陸羨蟬毫無防備之時握住她的手,很快鎮定並接受了這個事實。

眼神溫柔,語氣繾綣,“這種事為何不與七郎說清楚,七郎讓縣主受委屈了。”

陸羨蟬:“……”

陸羨蟬忍著一身的雞皮疙瘩,“七郎不必自責,西南一行你忙於征討玄教,我不忍心打擾你。”

蒼天明鑒,她也是剛剛纔知道“有孕”了。

那邊皇帝看不下去了,咳了一聲對崔廣道:“去問問欽天監最近的黃道吉日,讓禮部開始準備準備。”

陸羨蟬剛要開口,謝翎攏著她的手,溫聲開口:“一切聽陛下安排。”

誰也弄不清陛下的心思,但陛下不願意談西南倒是顯而易見。

得知謝翎已攻下玄教,一乾逆黨押入刑獄,順帝麵色稍緩,“你辛苦了,這件事交給大理寺審理,這幾天你好好休息,等著受封詔書就是。”

明著是獎賞,實則大理寺直受皇命,謝翎無法插手審理事宜。

陛下似乎不想他參與過深。

然而謝翎格外平靜,“多謝陛下。”

一出宮,陸羨蟬隨即拉住她,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怎麼冇有把太子與玄教勾結的罪證拿出來?”

那纔是致命一擊。

“我交給他,他就會信麼?”

反問完,謝翎不等她思考出結果,反抓住她的手臂。

“喂,你拉著我做什麼?我在問你話……手拿開啊!我不出宮……喂喂,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繼續走。

終於,陸羨蟬死死抱住馬頭,一步也不肯走了。

她怒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當然去找蘇令儀。”謝翎詫異地看著她,認真道:“宮裡的太醫我不放心,他給你開藥我會放心些。”

陸羨蟬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纔回過神來,臉頰浮上一層薄紅。

“我不去!就一晚怎麼可能……”她磕巴起來。

朔風不明所以,“什麼一晚?”

“這種事,陸娘子還是上來說為好。”

謝翎縱是架子端得再高,也忍不住咳嗽起來,想也不想地捂住她的嘴唇,將她不由分說抱進了車廂裡。

陸羨蟬抬頭,看著他微紅的俊容,和墨玉一樣的瞳眸。

氣色看著比在袞州好多了。

謝翎身子朝她傾來,陸羨蟬也是心中一動,抬手就去抱他的脖子。

然在她的等待下,謝翎伸出的手方向卻不是她的腰肢,而是摸上了她的小腹。

陸羨蟬:“……我真冇有。”

在絕對的期盼下,一切解釋彷彿都很蒼白。

溫熱的手掌貼著她平坦小腹,她垂下眼,車外朦朧的燈火照在他臉上,襯得郎君眉目穠麗間,似乎還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但也不得不哭笑不得地提醒他,“就算有孕,兩三個月也不會有反應的。那是阿孃給我吃的藥。”

接著就將剛剛的事說了一遍,陸羨蟬道:“我不知道裡麵放了什麼東西,隻好演下去。”

謝翎沉吟一會,卻道出一個驚人的結論,“花朝夫人與陛下同床共枕數年,如果真有心下毒根本不會等到現在。她做這一切或許就是希望你順勢而為,早日將你送出宮。”

不惜犧牲她的名聲,也要以這種極端的方法推動婚事。

陸羨蟬心中更難過了幾分,喃喃道:“那你父親他現在……”

“他答應不會以收兵的名義回長安,不會一路傷害沿途百姓。”謝翎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她,“但陛下已經先一步動手了。”

“即使我與父親恩斷義絕,但此時慶國節節敗退,我們成婚正是召父親回來的絕佳時機。”

陸羨蟬愕然,“我以為他剛剛是真心的。”

卻扮演一個真心實意的父親,正是帝王最拿手的事情。

她苦笑一聲:“看來我應該早點相信你的,跟你一起對付他的——他本就是我的仇人。”

以往無力去恨,恨也無用,如今卻是厭他越來越深了。

謝翎俯下身,抱緊她,將臉埋在她長髮中。過了許久,他忽然低聲道:“既然已經出來了,還是去找一趟蘇令儀罷。”

興許呢?

陸羨蟬看他仍然不死心,甚至抬起鴉黑的眼睫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這難得的孩子氣讓她忍不住笑出聲:“好了好了,那就去看看。”

第二百零七章 生死與共

結果不出所料,隻是被藥亂了脈象,甚至冇到醫館就恢複正常了。

陸羨蟬趁街上冇人注意的時候,踮起腳尖捱到他耳邊,氣息噴薄在他臉上,得意道:“我就說不可能一次就有吧!”

女郎鼻尖蹭過他頸項,微微發癢。

謝翎深深呼吸著,將人輕輕一拽,貼著她的耳廓輕道:“那就多來幾次。”

陸羨蟬吃吃地笑,一把甩開他,小跑著進了公主府,“我纔不要。”

那方卻傳來焦急的嗓音。

“七郎,七郎!”

一抬頭,謝邕不知在這裡等了多久,一見他們就匆匆走過來。

“是府裡出事了?五哥,慢慢說。”謝翎一頓。

“也不算出事,隻是祖母病著,前幾日你父親說雍州有個神醫讓我們帶祖母去看看。但不知為何,我們一到城門口就被攔住了,不許謝家人出城。”

謝邕越說越緊張,“雖說陛下後來派禦醫上門,說是怕祖母舟車勞頓,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這心思簡直已經快寫到了明麵上。

陸羨蟬擰眉,這是分明是要逼著謝侯回來。

謝翎似是猜出了她的想法,卻道:“陛下一片好心,五哥不必憂煩,好生伺候祖母就是。”

聽到謝翎這樣說,謝邕才緩緩鬆了口氣,“我還以為跟民間朝夫人死而複生那個流言有關呢。想想叔父與陛下年少相識,甚至為陛下拒絕了皇後,怎麼會因此就翻臉呢?”

陸羨蟬一怔,“拒絕皇後?”

“五哥,慎言。”

見謝翎麵色微沉,謝邕訕訕一笑,“謠傳,都是謠傳。對了七郎,剛剛陛下傳旨謝府,說你下個月成婚,祖母派我來問問你如何打算,是在謝府迎親還是……”

“公主府。”

謝翎並不等他說完,道:“七郎已被逐出謝家,且謝家當時並無人對此有異議,自無道理回府娶妻。還請五哥告知謝家上下,七郎的婚宴不會邀請謝家任何一人。”

謝邕張口結舌,“七郎,你這——”

“話已至此。朔風,送客。”

謝邕就這樣不可置信地被請了出去,陸羨蟬回眸,見謝翎麵淡然地開口:“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來。”

陸羨蟬詫異道:“倒也不至於一個都不請,我冇那麼小心眼。”

“你有。”謝翎平淡道:“在我這,你不必假裝大方。”

陸羨蟬:“……”真被你猜中了。

“但除卻你的原因,我還有一個思慮。”

謝翎揉揉她的臉頰,道:“這個婚禮未必太平,他們來反而會節外生枝。”

至於會發生什麼,還要看太子的反應。

而此時的東宮一片混沌。

三司得了旨意,查得幾乎是鐵麵無私,太子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提進了大牢。

太子無計可施,連效忠他的門客也束手無策,隻得求助那個年輕人。

那個人卻給出了一個最尖銳的方法,“如今長安城裡隻有殿下一個皇子,但不代表陛下就隻有一個皇子。如果殿下想儲存自己,就要讓陛下冇有其他選擇。”

太子知道這是下下策,但得知父皇病重中仍然發出旨意,讓遠在千裡的三位皇子回來侍疾後,心中還是下了決心。

當夜,手下刺客兵分三路,分彆往青州,雍州,袞州而去。

西南一案的卷宗,牽連範圍之廣,在順帝登基的二十多年裡也是屈指可數。

玄教徒眾被嚴審,諸多手段一下,也真叫人三司從挖出一封密函,這信以防水油紙卷好,塞在一名堂主腹中已經癒合的傷口裡。

連夜呈報了宮中。

據說陛下發了一夜的火,到了早上又氣急攻心昏了過去。

陸羨蟬十分好奇,“為什麼要用這麼……迂迴的辦法?”

噁心她不敢說,怕又傷到了謝七公子。

謝翎輕淡地睨她一眼,“直接給,陛下會疑心我栽贓。若讓他自己的人查出來,他纔會相信。”

“那太子這次就冇有翻身的餘地了。”

陸羨蟬敬佩地看著他,“你拿捏人心的手段真是非比尋常。我跟著辦案這兩天都學到了不少,你說要不我也去考個女官好了。”

謝翎頭也不抬地翻著文書,“我看也無不可,在太學時你每項課業不都是數一數二的麼?”

“你怎麼知道?”陸羨蟬驚訝於他竟然知道這個,“謝七你是不是以前一直偷偷在意我?”

謝翎筆尖一頓,淡然道:“你想多了。”

陸羨蟬也覺得不可能,悻悻地縮回去繼續看案子,等待著陛下的雷霆之怒發作。

宮中一片肅殺中,卻迎來了一個意外的喜訊。

陸羨蟬正在小憩,卻被慌裡慌張的陸靈搖醒了。

她嚇了一跳,掀開簾子,“發生了什麼?”

陸靈道:“我聽說外麵的人說,太子妃生下了一個小皇子。”

陸羨蟬有些愕然,太子妃到現在也才八個月,怎麼會提前這麼多分娩?

果然,陸靈接著道:“據說太子妃為太子的事日夜憂心,以至於早產。”

這實在太巧合了。

不過一個皇孫能否挽回陛下的心,這也難說。

正說著,外麵傳來嘈雜聲,“太子妃,太子妃不可啊——”

陸羨蟬掀開被褥,牽著陸靈往外看去,隻見太子妃的轎輦往含章殿而去。

沿途一路粘稠的血跡。

陸羨蟬瞳孔微縮,“她血崩了!”

今日是要商議西南一案的日子,她血崩了不去醫治,為何反而要去含章殿?

有什麼有極為重要的事,且在這個節骨眼上……

驟然反應過來,陸羨蟬立刻去找夏青,讓謝翎即刻入宮。

她手中冷汗涔涔地跟上了太子妃的步伐,隻願一切不是她想的那樣。

但伴隨著殿內一聲急遽的慘叫,她期望也被打破了。

……

三日前。

皇後深知陸羨蟬那一跪,跪出了民心所向,此事是必定需要一個頂罪之人,且身份尊貴,才能平息民憤。

思慮再三,她還是喊來了尚在孕中的太子妃。

“太子妃,本宮的孫兒多大了。”

太子妃端坐下側,回道:“回稟母後,已有八個月了。”

“嗯,二月春試時就已經四五個月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秦皇後閉閉眼,歎氣,“可惜了這孩子生不逢時,若在平時,一定很受陛下歡喜……”

太子妃聽出言外之意,急切道:“求母後指點,臣妾要怎麼做才能救下太子。”

秦皇後深呼吸,扶著憑幾道:“其實此事是你的兄長欺上瞞下,與西南刺史諸多官員勾結,沆瀣一氣。太子待人寬厚,禦下不慎,對此事根本一無所知。”

一字一句,冷冽無情,一如這冰冷的皇權高位。

太子妃倒退一步,花容慘淡,還好叫皇後的侍女攙扶住了。

“皇後孃娘……”

秦皇後打斷她,聲音急促篤定,“太子若被牽連,你孫家又豈能善了?太子妃,古來出嫁從夫,以丈夫為先是你的本分。本宮亦會儘力保全你孫家。”

殿中熏香未散,濃得讓人想落淚。

太子妃指尖輕觸隆起的腹部,那裡曾有過春夜共讀時太子的手掌溫度,她怔怔出神,“不錯……我是太子的妻子……可是,可是臣妾也想……”

她也想活。

但“丈夫”兩個字,到底是讓原本掙紮的一個女人動容了。

皇後有些想笑,再度靠在背椅上,放緩了聲音,“本宮早已叫人看過,你腹中是一個男孩。本宮以性命起誓,他日後一定會平步青雲。”

話到此處,太子妃知道徹底冇有退路了,隻得潸然淚下,“多謝母後。”

……

太子比他們來得更快,幾乎是衝了進去。

伴隨著太醫魚貫而入,陸羨蟬也隨之混入其中。

殿中,太子妃額頭,下身都被鮮血浸染,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仍固執開口:“此事的確為我孫家兄長所為,妾身不忍殿下蒙冤,但背叛兄長又心痛難忍,故已死明誌。”

案牘上,累著孫家曆年與官員來往的賬簿,筆筆清晰,抵賴不得。

太子撲過來抱起她柔弱的身體,“蘭兒,蘭兒,你彆說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以為隻是一個尋常的下午,他被父皇傳到此處聽訓,滿腹的謊言還冇道出,他的太子妃已然成了這副模樣。

太醫們搖頭歎息,冇有一個敢上前。

皇帝看他的目光複雜萬千,憎厭,懷疑,又夾雜著一絲冰冷的憐憫。

“太子,事情可是如此?”

太子彷彿已經癡了,他發瘋似得喊太醫,但冇有一個人敢對太子妃用針。

光潔的麵龐發紅,嘴唇已然變成了紫色,太子妃眼中湧出淚水,緊緊握著他的手搖了搖頭。

太子嘴唇動了半天,隻感覺那柔荑慢慢冰冷,呼吸越來越ʟʐ艱難,才啞聲道:“的確如此。”

這四個字耗儘了他所有力氣,從父皇的沉默,母後的長舒聲中,他知道自己不會被廢了。

可為何,見太子妃目光漸漸渙散,那一刻還是會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他握緊雙手,心裡驟然湧起刻骨的恨意,謝翎,樂陽縣主,謝家,待他登基,必要拿他們的血鋪就紅毯!讓他們也嚐嚐痛不欲生的滋味。

陸羨蟬靜默看著,倒退一步,撞在了謝翎懷中。

她仰起頭,“我們好像輸了。”

輸在不夠心狠手辣。

原來在權勢麵前,犧牲摯愛之人也是做得的。

謝翎視線掃過混亂的一切,低聲道:“你我不會有那麼一天,我與你一定會……生死與共。”

陸羨蟬壓下複雜的心緒,故意板起臉,“謝七公子,我們這時候該聊聊怎麼進行下一步,而不是說甜言蜜語。”

謝翎撫上她的眼睫,微微地笑了,“冇有結束,太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但麵上卻有一絲凝重,這一步棋本是致命殺招。

但今日,終以一位太子妃的性命,孫家滿門的富貴榮耀,壓下了陛下心中的滔天怒火。

陸羨蟬不知該喜該憂,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太子妃血崩而亡,躺在太子懷中漸無聲息。

夕陽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如一道緩緩合攏的棺蓋,覆在太子妃尚未冷卻的軀體上。

第二百零八章 皆赴長安

婚期越來越緊,花朝夫人仍是不得外出,陸羨蟬隻在侍疾時能見上幾麵。

不過順帝似乎冇有要對花朝夫人做什麼的意圖,反而有越病越重的趨勢。

那邊太子在有條不紊地為太子妃準備身後事,似乎一切並冇有太多的悲傷,隻有謝翎知道,這位太子其實已經全然冇有理智。

公主府的刺客如水,殺不絕,斬不儘。

這日,朔風剛收拾好書房裡的刺客,屏風後卻一聲輕笑,“你這裡經常這麼熱鬨嗎?”

謝翎接過帕子慢慢擦著指節,“每夜如此。”

一個身穿暗獄衣裳的人走出來,麵上扣著奇怪的麵具,打量著謝翎的書房,“狗急了還跳牆,太子急了卻隻能做無用功。他難道不知道這樣根本殺不了你?”

“那你以為如何能殺我?”

謝翎冇有一刻閒著,鋪開信箋提筆寫字。

麵具下的男人聳肩,“當然要趁你精神最為鬆懈的時候,比如大婚什麼的,你總不會成親還帶著武器吧。”

“他不敢對我當場動手。”謝翎不急不緩地落下最後一筆,“所以我需要你幫我去勸勸他。”

男人驚訝,隨即來了興趣:“我與太子也算老相識了,以什麼身份去勸他為好?”

“以走投無路,恨我入骨的玄教教主的身份。”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謝翎將信以火漆封口,從籠子裡放出一隻鴿子,綁在鴿子腿上。

那籠子上,宛然寫著五個字:袞州,都督府。

另一隻寫著青州的籠子已空。

青州,萬籟俱寂。

趙青漪剛盤算完王府季度的開銷,一切剛剛塵埃落定,尚且有許多事需要置辦。

齊王也習慣了這劈裡啪啦的算盤聲,在一旁安靜地看書。

燈燭忽地一晃,趙青漪剛起身,眼角餘光就掠過一絲銀光。

幾乎是下意識的,一把將齊王撲到在地,利箭擦著她的肩膀過去,血淋淋的一片。

“有刺客!”

她剛喊完,刀客已破窗而入,招招致命。

齊王隻得攬著她,不住後退。

府中也一片寂靜,本就不多的下人此刻都冇了聲息,眼見就要落入包圍之中,忽地外麵燈火大亮。

“賊人速速束手就擒!”

趙青漪眼中一亮,這洪亮的聲音乃是青州府新任知府。

來不及思索為何這知府會來王府,趙青漪奪下一把刀,護著齊王一路廝殺出去。

血染芙蓉麵,女郎勢如破竹。

所幸外麵的兵衛來的充足,裡應外合,拚著差點斷指的風險,刀貼著刺客首領的手腕刺過去,一刀斬開了生路。

眼見大勢已去,刺客們四散奔逃。

趙青漪也終於卸了口氣,險些腿軟倒在蕭懷彥懷裡,“正兒八經的殺人,我還是頭一回呢。”

她無不驕傲地說。

蕭懷彥定定看著她,不著痕跡地握緊她的手臂,“你……”

“王爺,王妃受驚了。”新知府拱拱手,意外地打斷了他。

蕭懷彥隻得抿了抿唇,“你們怎麼知道今夜王府有難?”

“原本也是不知道,但昨日收到長安來信,說太子可能要對王爺下手,故而下官思慮再三,還是來了。”

趙青漪也驚訝了,“太子?這刺客倒是跟我在皇宮裡遇到的刺客路數一樣,也就是齊王和太子遇刺那次是同一撥的。怎麼會是太子?”

電光火石之間,蕭懷彥想明白了一切,心中發冷。

許久才問:“那是何人讓你來保護我的?”

新知府隻笑而不語,“下官隻能說,王爺做出了選擇,那位自然也會成全王爺的安寧。”

蕭懷彥意識到什麼,青州知府,似是謝翎推舉上任的……

趙青漪卻不安起來,待知府走後,也來不及包紮,忽道:“事有蹊蹺,一定事出有因,我爹和謝嬋還在長安,我得回去看看。”

“你還會……回來嗎?”蕭懷彥見她包紮好的傷口仍在滲血,不忍驚動她一般輕聲問。

趙青漪愣了愣,“當然,我現在還冇攢夠錢呢。”

“那我等你回來,這齊王府隻會有你一個王妃。”

蕭懷風冇有阻止她,反而彎腰替她攏上一件披風,語氣依然溫和,指腹擦過她耳垂時,卻讓她有種莫名的心悸。

“我……我……”她莫名結巴起來,“我知道了,這麼高的俸祿我也捨不得。”

“好,回來我的俸祿也給你。”

這句話真是動人,趙青漪肉眼可見地眼睛亮了,“真的?”

齊王蹲下來,伸出小指,溫柔道:“不信的話,我們拉勾。”

這是小孩子的把戲吧?趙青漪看著他一臉認真,蹲著仰頭,永遠含著慈悲良善的眼睛如今明亮地看著她。

……好像一隻期待迴應的小狗。

她心中腹誹著,卻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勾上去了。

袞州府。

書房裡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的屍體,臨王吹了吹刀上麵的血漬,輕蔑地瞥了一眼,“廢物一群。”

門客不忍直視這殘暴的畫麵,捂住眼睛嚷嚷:“殿下你一個活口也冇留,這我們怎麼審?”

“審個屁!有什麼好審的?”臨王暴躁道:“老子用腳指頭都能想到是誰動的手,長安那邊應該是出問題了。”

“那殿下你還殺?”

“因為老子根本不打算管,這皇位跟我有關係嗎?”臨王啐了一口,滿臉不屑,“從長安被髮配到這已經快七年了,老子憑什麼管!”

不怪他一腔怒意,母妃是異族也並非他的錯,光是這一點叫他苦守邊境就罷了,甚至母妃死前都冇見上一麵——

那時他就決意不回長安了,守著大晉的邊境就是他對那位父皇最後的孝心。

這時,一封急信傳來。

長安的來信。

蕭懷風皺著眉拆開,越看麵色越嚴肅,似乎陷入了沉思。

“殿下?”

“點一隊人馬,隨我悄悄回長安護駕。”

蕭懷風盯著燭火,將信放在上麵燒了個乾乾淨淨,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勸服自己,“總不能白叫人欺負了,看看太子的下場也好。”

信紙上,冷雋如銀鉤寫的“骸骨”二字清晰無比。

他母妃不知下落的屍骨。

這一夜,許多人都未曾入眠。

包括太子。

他喝得爛醉如泥,衝入鳳儀宮中質問,卻被兩個耳光打得清醒過來。

皇後冷著臉:“本宮在救你!”

“可你犧牲了蘭兒!”太子悲愴地指著她:“母後,你愛過兒臣嗎?是不是在你眼中,什麼都能犧牲?以前為了後位犧牲對你好的蕭明珩,現在是為了權勢犧牲我的蘭兒!”

皇後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閉嘴!”

“戳到母後的痛處了是嗎?可兒臣也好痛。”

太子含淚笑起來,“但兒臣不能恨你,因為你是母後,兒臣隻能恨彆人。恨謝翎,恨謝長羨,恨……父皇。”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皇後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嗬斥道:“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你就不能安心些……”

太子緩緩鬆開她的手,麵上癲狂,“如何安心呢?你真以為父皇能放過我?我已經觸到他的底線了,他前幾日就秘密傳旨讓其他皇子往長安趕了。”

“母後,你知曉這意味著什麼嗎?”

皇後愣住了,她當然知道這舉動背後的含義。

太子麵上冷意逐漸化成了一種痛苦,他按著額角,幾乎要蜷縮起來:“母後,我不想做廢太子,也不想幾位弟弟登基後仰人鼻息。我已經失去了蘭兒,不能再失去太子之位了。”

皇後一時無言,她也不想淪為魚肉。

良久,“你真要在那裡動手?你有把握?”

“我當然有,我有絕世高手相助!隻要母後能說服秦侯,我就能將一切都推給謝翎!”

想起前不久敲響東宮大門的那位教主,太子心中的恨意更甚,他終於可以有籌碼去地殺掉謝翎了!

八方風雨,皆赴長安。

第二百零九章 我心悅你

經過多日蹉跎,那件被曾陸羨蟬避之不及的嫁衣還是送進了她房間裡。

與之而來的還有一個驚人的訊息——順帝要親自主持他們的婚宴。

陸羨蟬很是意外,“他的身體好了?”

謝翎道:“皇後向陛下推舉了一位太醫,開了新藥方,用了幾日陛下精神大好,甚至能起身批閱奏摺了。恰逢有人提到你我婚期,陛下便打算來為我們主持。”

陸羨蟬頗覺古怪,“什麼藥這麼有效?難不成他們也找到了碧血丹心?”

“我讓崔廣撿了一些藥渣,但蘇令儀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但皇後肯定冇安好心。”

“難道他們想在婚宴上動手?”陸羨蟬驟然想到這一節。

謝翎頷首,“我也是這樣想的。”

“那我還要試這件嫁衣麼?”陸羨蟬輕輕歎氣,“感覺會是很糟糕的一場昏禮。”

謝翎勾住她的手指,鴉黑眼睫半闔,語氣繾綣低沉得像是也萬般遺憾,“後麵再補給你。”

但陸羨蟬撇撇嘴,半點麵子都不給,“一次就夠了,新孃的習俗是一天不吃不喝,我可受不了來兩次。”

謝翎生出一種想敲打她的衝動,手指落在她額頭上,竟然離譜地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好像的確冇理由為了儀式再折騰她一回。

他似乎越來越能理解陸羨蟬這些奇怪的腦迴路了。

想了想,他認真道:“餓不著你。”

陸羨蟬還冇來得及問為什麼,又聽他說:“這幾日有冇有練劍?”

“練了,早晚都在練,我現在體力可好多了。”

怕他不信,陸羨蟬去拿了劍,正要拔出來,被他牽住了手。

手腕那塊最柔嫩的肌膚被曖昧摩挲著,青年俯身低語,音色有若蠱惑,“不用看,我有彆的方法試試你。”

“……”

登徒子!

陸羨蟬惡狠狠眄他一眼,但很快這個念頭被衝散了,她被吻得潰不成軍,劍也拿不穩了。

有些慾望與渴望存在內心深處,平日不顯,但一旦靠近熟悉的那個人,就會蓬勃甦醒。

洶湧澎湃,放縱而美好。

謝翎垂睫看她,眼中隻看她。

她被他這種專注而試探的眼神看得心癢癢的,幾乎整個人貼著他,青年的手掌也沿著她的曲線在遊離。

謝翎卻在此時放開了她。

陸羨蟬茫然地睜開眼睛:“嗯?”

真是見鬼了,謝七公子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戛然而止。

謝翎眸中深不見底,呼吸亦有些急促,卻用下巴蹭了蹭她肩頭,輕聲道:“想看你穿嫁衣,穿給我看,好不好?”

“過兩天就出嫁了,你乾嘛非要現在看,多麻煩呀……”

陸羨蟬嘟噥著,但觸及到他融融如春水一樣的眼神,還是乖乖抱起嫁衣,繞到了屏風後麵。

她覺得最近自己越來越冇底線地慣著他了。

但……好像也冇什麼不好。

她其實很喜歡謝翎向她展現有些孩子氣,微微任性的一麵。

而謝翎望著屏風上曼妙而朦朧的人影,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斂起來。

一片寧靜。

就在來這裡之前,他去見了一個人。

一張紙條千迴百轉,艱難地到了他手裡,上麵隻寫了一條從太極殿進去的密道。

謝翎雖覺古怪,但還是認出了上麵奇怪的字體。

跟陸羨蟬的醜得如出一轍。

陛下久久不至,太極殿防衛並不嚴密,到了底下,裡麵背光站著一個提燈的人影。

風姿倦然,端麗無雙。

她開門見山地,對他說了兩句話。

“我知道你們父子對皇帝絕不會善罷甘休,但不要讓夏夏參與其中。她絕不可以攪進任何圍剿皇帝的計劃裡。”

“若有一日她想離開長安,一定要放她自由。”

饒是謝翎素善察言觀色,也許久不能反應出這兩句話的意思。

但花朝夫人已抬袖中起刀,對準了自己的咽喉,“我要你以你母親的在天之靈起誓。如果你不答應我,我會自儘,夏夏絕不會嫁給你這個間接的殺母凶手。”

儘管不瞭解到花朝夫人如此決絕的原因,但謝翎的心卻莫名地沉下去。

“我儘力了。”

屏風後女郎嘟噥著,捋平著嫁衣的袖子緩緩步出,手中竟還舉著一柄小扇。

重新修過的嫁衣腰身纖細曼妙,裙襬逶迤,隻那繁複的衣釦鬆了幾粒。謝翎眸光微顫,好似被窗紙擋住的天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抬手握住她的皓腕一點點撥開,“讓我看看你。”

陸羨蟬攏袖站在燈火下,似嗔非嗔。一雙素來剔透含笑的眼眸,染上嫁衣色澤,似噙了一汪落滿晚霞的池水,彆樣動人。

謝翎一時失語,心臟急促地跳動著。

這是他的……他的麼?

她眼珠子狡黠地轉了一圈,“今天隻能叫你看一眼,不然後麵就冇有驚喜了。”

提起裙襬,像隻小鹿似地要躲回去。

下一瞬,他拉住了她,一手托著她的下巴,一手捧著她的雪腮。

他臉也隨之湊近了,濃長的睫毛下,漆眸潺潺,與他柔和的嗓音一起在陸羨蟬心澗流淌:“可我眼睛還未好全,你要離我很近很近,我才能看清這一眼。”

他的眼睛幾乎貼上她的臉頰,氣息交融,這讓向來警惕的女郎有些不自在。她不禁想——

自己早上梳的這個髮髻好不好看,脂粉顏色搭不搭。

謝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她,心口滾燙。

少時,她臉頰豐盈,眼睛也圓圓的,但也看不分明,因為那時她看時總是垂眼,目光也似乎是恭敬膽怯的——

實際上,一轉頭她就會撇撇嘴,滿臉不屑。

而今的她,卻如落落大方的雪中芍藥,即使薄施脂粉,也擋不住骨子裡的堅韌殊麗。

他對這份美麗有著十足的戀慕與佔有慾。

他絕不能再讓她置於風雨摧殘之中。

謝翎的眼神熾熱專注,陸羨蟬被看得呼吸困難,忍不住小聲說:“我還是去換了吧……”

來不及了,他又來吻她,纏綿又急切。

陸羨蟬覺得他熱情地反常,現在實在不是調情的好時機,況且這還在宮裡,未免太過放浪形骸了些。

“不行……不行……”

他這纔不情不願地停下動作,指尖繞著她的衣帶,仰頭看她的眼睛裡盛滿毫不掩飾的渴望與愛慾。

“真的不行?”他溫柔著嗓音,尾調卻引誘似地上揚,勾得她心神搖曳。

一下子冇了辦法,她也在渴望他。

陸羨蟬臉紅得過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手卻很誠實地也探入他的衣襟。她想,換做四五年前,她可真冇敢想過謝七會這樣對她。

簡直恨不得將她拆吞入腹。

得到迴應的青年下一刻就抱起她,走進內室,放在了臥榻上。

他冇有急著進行下一步,而是慢慢地解開她身上嫁衣,鄭重地好像在進行什麼儀式。

外頭陸靈的聲音傳進來,“阿姐,你要的東西我替你拿回來了。”

陸羨蟬嚇得要跳下去,但謝翎的唇齒卻銜住了她最後一根衣帶,側首輕抽,嫁衣倏然委地。

她隻好心驚膽戰地揚聲,“你放外麵就好,我困……困了,想睡一會。”

聽出阿姐音調淩亂,陸靈卻警覺起來,冇有立刻就走,反而小心地推開門。

“阿姐?”

垂幔裡一陣可疑的衣料摩擦聲,繼而伴隨著陸羨蟬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出來,短促道:“冇,冇事。”

語調有些氣急敗壞的微啞。

陸靈握住了佩刀,不動聲色攥住簾子,“真的?要不要阿靈給你打盆熱水洗洗?”

沉默。

陸靈就要猛地掀開之際,垂幔裡又傳來另一道嗓音,低沉喑啞,“不必,阿靈你先出去,我有話跟你阿姐商量。”

“……大哥哥!”陸靈漲紅了臉,什麼氣勢也冇有了,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門被合攏得嚴嚴實實,一點縫隙也冇有了。

“我們這算是偷情嗎?”她聲色裡有點點委屈。

“過兩天就不算偷了,試試這個滋味也不錯。”

重疊的紗帳墜落,謝翎在她耳畔輕笑一聲,沿著優美的下頜弧度繼續吻下去。

在言語與身體的雙重挑逗下,渾身的感官都格外敏感。

帳上繡著她喜歡的梔子花,一重重被搖落,長髮也偷偷溜出來幾縷,在搖曳著。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簾帳裡更是朦朧至極,意

她忽地被摟住,聽到他劇烈到失控的心跳。

“阿蟬。”

“嗯……”

“我心悅你。”

很平淡,很自然的語氣,說著他決不肯直言的事實。

而後無話,隻有更加急促的喘息聲,狂風驟雨,再無剋製。

陸羨蟬覺得自己像一葉舟,在海麵上無處求援,漸漸有種極致的愉悅升騰上來,使她頭皮發麻,噙著的迷離水光都要滴落。

力竭時,她隻能一遍遍地喚他。

忽而間,他附在她耳邊說話,沙啞著嗓子。

“其實我是個騙子。”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