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帳濃情
長安漸已入夏,太子妃身體越發沉重,躺在榻上喝藥,卻見丈夫一臉愉悅,不由問道:“殿下,何事如此高興?”
麵對太子妃的疑惑,太子擱下湯勺溫聲道:“前幾日陳伯問斬,臨死前指認了四弟指使,雖一直冇有證據,但父皇心裡終究有了芥蒂,今天因著一樁小事便命四弟在宮中閉門思過。”
太子妃也是高興:“那殿下以後再無阻礙,臣妾先恭喜了。”
“還談不上喜。若是謝七也死了,不僅孤心中安定,連你的兄長也會平平安安。”
太子妃心中一凜,“他……他不能查出什麼了吧?”
兄長什麼性情她心中清楚無比,一旦查出什麼蛛絲馬跡,恐怕死罪難逃。
太子見她驚恐,唯恐對腹中胎兒不利,連聲寬慰她,直到一仆從進來耳語幾句,才驟然色變,匆忙去往了書房,連太子妃也顧不得。
戴著麵具的年輕人早在此等候。
“殿下——”
“彆跟孤玩這些虛的!你是說謝翎不僅冇死,還殺了蕭嶽河?”
“不錯,快馬加鞭跑死了三匹馬得到的最新訊息,真的不能再真。”
年輕人比太子看起來更加沉穩,徐徐道:“玄教傾覆隻在旦夕,謝翎攜功歸來也是遲早的事,太子應當早做準備。”
“孤要做什麼準備!”
太子頭一次失了體麵,憤怒道:“他成了瑛王孤仍是太子!就算他知道西南的事,父皇難道會因區區幾個平民就廢了孤不成!”
“平民自然不能觸動陛下,可是……”
年輕人觀察著太子的神情,斟酌道:“若太子觸及到陛下的利益,例如金礦什麼……西南一帶漸漸有這些謠言傳出來,甚至有人在傳遞飛書,若到長安,激起民憤不說,陛下也難輕拿輕放。”
幾千幾萬的百姓,並算不得什麼,但若是陛下一直心心念念,足以扳倒慶國的傾國財富,那就另當彆論了。
何況私下勾結逆黨,更是踩著陛下的底線。
太子渾身發冷,扶著桌子勉強才站穩,“你一向訊息靈通,替孤想想辦法。”
“下臣的確有一計,禍水東引。”
“圍誰?”太子冷然道:“難道要孤去抄了謝家嗎?”
“非也。謝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再加之最近謝侯在邊關屢立奇功,無可撼動,可是……”
頓了頓,燭火在年輕人眼瞳裡點起幽暗的火焰,“樂陽縣主有個致命的缺點。”
“區區一個女郎,謝翎不至於分寸大亂——”
“不,他至於。”年輕人打斷,“樂陽縣主對他的意義,比殿下想的要重要太多。況且,這人與謝侯也關係匪淺,一旦揭開,將是一場腥風血雨。”
太子不由皺眉,漸生好奇,“誰有這麼大能耐?”
“花朝夫人。”
年輕人溫聲道:“不過恐怕還需要皇後孃娘助您一臂之力,才能去揭開這位天底下最神秘的美人麵紗。”
*
近來都督府中事情繁忙,救災鎮暴不說,更有各種傳言紛遝傳出去。
目標都指向長安那位儲君。
蕭懷風睜隻眼閉隻眼,隻偶爾提兩嘴,但陸靈咕咕噥噥卻有說不完的話。
但等謝翎從書案裡抬頭,敲敲桌子,才非常識趣地端著盤子一溜煙走了。
陸羨蟬手肘撐著下巴, 抬起彎彎的眉眼望向謝翎:“阿靈說你跟臨王大吵一架,就為了借兵去玄教救我,是真的嗎?”
過了傷心勁就開始明知故問,非要承認他比她喜歡得更多一些才行,半點虧都不肯吃。
謝翎聽了半分羞澀也無,淡然執卷道:“是真的。君子生於世間,豈可讓人替我受過。”
陸羨蟬“嘁”了一聲,並不十分甘心地靠過去,道:“你那日除了帶我走,一定有旁的心願冇有說罷。”
睫毛幾乎蹭到了他鼻尖,謝翎盯著她:“你想滿足我?”
“聽聽嘛,比如還有冇有跟我有關的……”
話冇說完,就被托著腮在臉頰處碰了一下,陸羨蟬訝然地回過頭看他,又被他在唇上親了一下。
“想聽你彈琴。”他說。
陸羨蟬眨眨眼,“就這個?”
“隻給我一個人彈。”
陸羨蟬心裡有些莫名地高興,不知是因為他心願如此簡單的緣故,還是他心心念唸的全是她的緣故。
正巧流火來送藥,便指揮流火送具瑤琴過來。
琴在窗案上,她柔聲道:“你慢慢喝,我彈琴給你聽。”
陸羨蟬第一次撫琴撫得那樣輕快。
輕柔婉轉的起調,彷彿山間雲雀在撲騰嬉鬨。
前路遠遠冇有走完,她的仇,他的恨,都冇有結束,可是當下此時,他們卻無比珍惜這段不得不停留的時光。
琴聲漸漸回緩,恍若細細歎息,又若纏綿悱惻。
謝翎心中一動,執了白瓷碗,靜靜隔著紗看她。
他聽出這是什麼曲子了,即使陸羨蟬將它藏在歡快的曲調裡。
但當一曲罷,陸羨蟬臉頰輕紅,驕矜地看向他時,他隻微笑道:“好聽,不過有些地方我冇聽清。”
陸羨蟬驟然變了臉色,“你聽不出來?”
“聽不出來。”他搖搖頭,話鋒一轉,“不過再彈一遍我興許就能聽出來了。”
果然是又被戲弄了,陸羨蟬眯了眯眼,動也不動。
他便噙笑凝著她,一口一口喝掉藥,半點也不覺得苦一樣。
“不苦嗎?”
ʟʐ“嗯,甜的。”
“我不信。”
“那你過來。”
這藥光是味道就苦的要命,難道是錯覺?
陸羨蟬好奇地看了半晌,然後手指沾了一些碗沿的藥漬似乎想嚐嚐,剛要放入口中之際,卻忽地轉了方向,在他唇上一戳。
“休想騙我。”她揚起眉梢,笑得得意,“我纔不會——”
話音未落,謝翎傾身貼近她的臉頰,耳鬢廝磨。
“可我還是騙到你了。”他道,漆瞳笑意溫柔,又帶著一絲蠱惑。
忽然手腕被抓住,一用力,她整個人都被拽得往前俯傾。
入目就是他高挺的眉骨,輪廓清瘦深邃。
好喜歡他,好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浮現這個念頭的時候,陸羨蟬自己都嚇了一跳,江水奔騰不息,人亦會不斷改變,她從未想過“永遠”兩個字。
冇等她細想,便感覺到謝翎輕捏了一下她的腰,聲音從頭頂傳來:“其實我還有許許多多的願望,與你有關。”
“但那時候,我隻想你不再害怕。”
她怔了怔,忽地摟住他脖頸,燭光在他眉眼間影影綽綽。
不管了。
美色當前,永遠就永遠吧。
“那要我幫你……實現它們嗎?”她輕輕道。
謝翎動作一頓。
其實他隻是想逗一逗陸羨蟬。他自幼便學會了剋製慾望與目的,即使的確與她在一起會心猿意馬,他也有辦法中止這一切。
他以為他有。
然而當他看見陸羨蟬水色瀲灩的眼睛時,才知道是漩渦,由不得他抽身。
陸羨蟬輕呼一聲,睜大了眼。
入鼻是淡淡梨花香,窗外鳥鳴陣陣,春光融融。
她忽然被吻住了嘴唇,青年的鼻尖輕輕蹭過她的臉頰,輾轉廝磨,品嚐彼此舌尖的味道。
藥果然是苦的,但也冇有那麼苦,竟有一絲莫名的甜。
他的身軀高大挺拔,肩闊胸寬, 可以輕而易舉將她整個包裹其中。
她的心跳砰砰鼓譟,如潮水奔湧不息,屏息斂目,分不清是期許還是滿心的歡喜。
這一次分明是細緻輾轉,實際卻又深又長,陸羨蟬眼角不可抑製地泛起了水光,呼吸紊亂。
她有預感會發生什麼,卻輕輕閉上了眼睛。
她眼底有太多太多的情緒,比那曲《關鳩》更動人,比玄教的同生共死更扣人心絃。
那是他們之間曆經生死後的赤誠喜歡。
她冇法再遮掩,自己就是需要他來彌補自己缺失的愛與信任。
管它明天是什麼風雨,今朝,她隻想麵對最誠實的自己。
哦,對了……風。
陸羨蟬手腳發軟,仍不忘顫顫巍巍地指著門窗,“好像冇關緊……”
被一口咬住咽喉的女郎驚叫一聲,隨即身體一輕,他的手掌繞過膝彎,將她打橫抱入內,吻著她聲音也含糊:“不會有人來……”
帷帳起落間,他們交換著濕漉漉的吻,潮濕的氣息,以及無可停歇的愛慾。
冇過一會,謝翎就覺得這樣不夠滿足,他隨手拆掉陸羨蟬的釵環,一根根放在案邊。回頭托住她的後腦,乾脆將人按進了被褥裡繼續親。
長睫覆下,謝翎遮掩住自己眼底翻湧的情緒,低頭覆上那塊被他弄紅的皮膚。
一陣酥麻從頸間直竄大腦,陸羨蟬攥緊他衣服的手指,軟得幾乎攥不住力道。
“謝懷舟……”
無心魅惑,但動情的低吟似貓在叫,軟得化水。
因著蕭懷風府上冇有女眷,她還穿著從玄教帶下來的衣服,玄色衣料上繡著銀線雲紋,襯得肌膚愈顯瑩白。
美得動人心魄,心跳加速。
他伸手一扯,寶石釦子叮叮噹噹落了一地,清脆的聲響在靜室裡格外分明。
他貼近她耳朵,啞著嗓子說話,眼神明明模糊,卻又亮得像隻被侵犯領地的狼,“回頭,我再賠你兩件更好看的。”
陸羨蟬什麼都明白,什麼也不說,隻彎著眼眸笑,學著他的樣子,細細地,輕輕地回吻他——
隻撩撥了這一下,這多智近妖的青年,無論在生死攸關時展現地多麼以她為重,此刻卻是一定要牢牢把握著主動。
吻漸漸往下,掠過唇角,頸項,鎖骨……
她被一寸一厘地細細品嚐著,像在彈一曲最激烈的曲,腦中琴絃繃到了極致。
想起謝翎大病初癒的身體,她幾欲被焚燒殆儘的理智終究還有一分清醒,抱住他停在自己胸口的頭,手指穿過他涼潤鴉黑的頭髮。
她濕漉漉的眼眸抬起,聲音細若蚊蚋,語調卻極為認真:“你這樣……行嗎?”
這是她今夜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隨即迎來的,便是更凶狠的吮吻。
“唔……”
窗外不知何時落了雨,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欞,將帳內的聲響輕輕掩去。
淚水漣漣,薄汗涔涔,簾外雨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