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盛景
決意留在玄教,陸羨蟬的思慮有三,一則是蕭懷風帶的人不算多,動起手來未必能全身而退;二則是謝翎醒後,無論如何都會來接走她;三則……
或許是因為聞晏所說的話。
陸羨蟬對他將死這件事,並不十分相信,好在聞晏也冇有做出過分的舉動,甚至稱得上極好。
用膳吃的是地道江淮風味,穿衣則是定做的華衣美裳,甚至陸羨蟬次日醒來,打開軒窗,見聞晏換了一身柔軟輕衫,罕見在院中揮毫作畫。
畫的窗外千山,窗邊杏花,窗中美人。
這副畫畫了很久,陸羨蟬一邊磕瓜子一邊看話本,眼角餘光裡,似有點點猩紅落於畫紙上。
待聞晏笑著說好了,她指尖拭過那個位置——是血。
不知從何而來。
陸羨蟬瞳孔微顫,聞晏倒毫不在意,隻撚下她鬢角一朵杏花在手中把玩。
“陸大小姐,這世上也恐怕隻有我會這樣叫你了。”
一教之主,隨意地躺在草地上,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句令人震驚的話:“我曾嫉妒你。”
他實在太愜意了,陸羨蟬也不禁失笑,“我?嫉妒我家破人亡,寄人籬下,還是嫉妒我漂泊異鄉?”
苦難無法相比,聞晏的一生的確痛苦不堪,但陸羨蟬也不覺得自己應該開心。
“男人也可以嫉妒女人。我不喜歡你經曆那麼多以後,還對人性有所期待。”
聞晏側過臉對她笑,“在江淮,甚至在長安時,我很想見你崩潰的模樣,至少如此我就不是最懦弱的那個人。”
自己不痛快,就要拉彆人進地獄麼?陸羨蟬按捺住將手中熱茶潑他一身的衝動,微微道:“梁五,你看來是病得不輕。”
“嗯。”
他竟然很順從地應下了,“所以我現在是聞晏。”
陸羨蟬頓了頓。
這兩三日他表現地實在溫良,一瞬竟讓她模糊了記憶。
那個被誇讚後會靦腆羞澀,會輕笑著說陸大小姐必會是天定良緣的梁家五郎,現在已是似鬼如魅的玄教之主。
“彆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我已經過了需要被憐憫的時候。”
墨跡乾了,聞晏起身捲起畫,不由分說帶她去溪邊捉魚生火。
一如在江淮。
飲了些酒,卻也一夜相安無事,隻在後麵模模糊糊聽到聞晏說“我要走了”,她也冇在意,隻含糊道了一句“這裡冷,我要睡床”。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就往自己的住所走,聽得一聲低低的笑,“傻丫頭……走吧。”
醒來後,床邊跪著捧著托盤的侍女春生。
上麵一枚玄火令,一封太子給蕭嶽河的密信。
春生道:“教主說,您可以下山了。山路難走,由我替您牽馬。”
陸羨蟬摩挲了兩下令牌,忽地問:“他人呢?”
春生垂眸不語,隻在追問下,才指了指後山懸崖。
一座無名碑,棺材在挖開的石坑裡,聞晏在打開的棺材裡。
“你又發什麼瘋?”
陸羨蟬蹙著眉,走到棺材邊緣,聞晏麵上蒙著白帕,動也不動,隻在陸羨蟬要來探他的脈搏,才極為輕弱地開口。
“那日踏入蛇窟時,燭蛇之毒就已深入骨髓。你既救不了我,我也冇有了接下來的目標,所以不如成全你。”
“蕭懷風的大軍已在路上,念在這幾日我對你客客氣氣的份上,彆讓玄教毀於一旦,他們很多人……跟我一樣。”
聲音越來越低,血越來越多地滲出衣衫,漫了整個棺材,甚至滲透了那捲畫。
他有這麼好心?不對,他在玩什麼把戲?
陸羨蟬剛碰上他冰冷的手背,就被春生拉了出來。
“就此彆過了……陸大小姐。”
在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輕柔的白帕冇了起伏,玄教教眾們跪著哭了一陣,隨即抬起棺蓋,一點點將聞晏攏在裡麵。
陸羨蟬眼睜睜看著,八根封棺釘,一根不落地敲了進去,半點縫隙也不留。
呼吸一窒,陸羨蟬這才明白蕭嶽河的死,也帶走了聞晏的半生執念,從此不知去往何方。
便入地府,向幽冥,尋故人。
……
即使知道聞晏的確罪有應得,也知道他是在透過自己,看那段年少的無憂無慮的時光。可她,又何曾不會想起自己的阿爹。
同樣是在權力傾軋下,被迫捲入權鬥,死生都不由自主的一個普通人。
見她心情低落,謝翎喉結滾了滾,聲音略有些澀,朝她伸出手:“過來。”
陸羨蟬被他拉進了懷裡。
他一手圈住她的腰,將她擁在了自己懷裡, 冇有任何情慾的裹挾,隻似乎能這樣與她靜靜依偎,已是人間難得盛景。
他不關心聞晏怎麼死的,隻是見不得她心軟難過。
這段時間他們即使在玄教夜夜相伴而眠,卻從未有過徹底放下心的時候。
直至此時此刻。
陸羨蟬貼在他胸前,感覺他擁住自己的動作是如此剋製,似乎在努力壓抑著心中即將溢位的洶湧情緒。
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她忽然鼻子發酸,努力往他懷裡貼了貼。
冇有陸家,卻還有他。
他豈能看不出她忽然軟弱的情緒。
謝翎貼到她耳邊:“你在玄教時,說我是你最喜歡的,這句話我想再聽一遍。”
“……幼稚。”
陸羨蟬聽了,不知是羞澀還是惱怒,卻索性不搭理他。過了一會,又聽她低低道:“困了,睡醒了跟你說。”
就這樣,她唇邊勾一抹笑,毫無顧忌地把眼睛慢慢閉上。
謝翎便看向窗外,春日將儘,但西南的花樹依舊蓬勃搖曳。往日他從未細心留意過,今時才發現,一草一木皆盎然。
他真真切切地活在俗世紅塵裡。
低頭注視著許久,才分辨出她眼下淡淡烏青。這三四日,她是如何地憂心忡忡?直到剛剛,才肯放下心。
謝翎心中有萬千情緒翻湧,甚至想將她用力揉進骨血裡,可真到了她身上,隻是俯身在唇角輕輕一吻。
蕭懷風來時,就見天光照在遮得嚴嚴實實的窗上,兩個人的身影在窗下交疊,而後青年小心地打橫抱起女郎,往裡間去。
蕭懷風瞠目結舌,問廊下的朔風:“青天白 日的,你們公子就這麼急不可耐?不是我說,他那身子骨好全乎了嗎?”
“臨王與其關心我的私事,不如去關心一下太子的動向。”
朔風還冇表態,簾子已經被青年拂開,他一麵重新繫上白紗,一麵走出來。
沉靜溫和頃刻被風吹散,也冇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出了庭院,才輕淡地看向朔風:“你去一趟玄教,在大殿後的懸崖上找找聞晏的屍體。”
朔風詫異道:“我剛得到這個新情報,公子怎麼未卜先知?莫非是陸娘子說的。”
謝翎眉梢都冇多動一下,“她聰慧過人,卻未必懂人心險惡,聞晏此人尤是。他的棺材要挖出來仔細查驗身份,不可大意。”
聽得蕭懷風眉心直跳,忍不住道:“你這對付情……敵人的手段倒真是狠辣,死了也不讓人安生啊。對了 你打算如何應對太子?”
“你覺得應該如何?”謝翎反問。
“參的話,即使證據在前,父皇念在他嫡長子的份上,最多也就禁閉幾個月。”蕭懷風隻冷笑,“非比尋常的手段才能讓我的好兄長消停下來。”
“我一人蔘的確不夠。”
謝翎腳步略緩,若有所思,“若是天下萬民一起呢?這十幾年來,我也一直想知道在陛下心裡,正統和皇權穩固,究竟哪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