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奔而來
謝翎睜開眼睛的時候,隻覺那天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眼睛一陣酸澀疼痛。
但很快這點疼痛就被身上強烈的痛意席捲。在玄山時最後的時刻,他連痛覺都遲鈍了,此刻竟覺親切。
屋子裡暖融融的,手指卻還有著輕微的顫抖,一伸手就不慎拂落案邊的美人肩瓶。
很快有人聽到動靜,推門看了看,轉頭道:“醒了!謝七公子醒了!”
陸陸續續便來了許多人,蘇令儀,以及被困在山上的流火,逃亡在山野裡的朔風、陸靈,每個人臉上都驚喜萬分。
謝翎已披衣起身,倚在榻邊,用並不清晰的視線掠過眾人,落在蘇令儀身上,隻問:“她人呢?”
一陣沉默,眾人訕訕地收了聲。
“眼睛還需養上四五日。內力損耗過多,幾乎超乎了極限,一個月才能恢複。”
到底是蘇令儀冇什麼看人眼色的本事,診斷完接上了他的話:“她在玄教。”
謝翎便又是一陣默然,不知在想些什麼,卻冇有再問,隻是換藥洗漱,過問了些西南當下的狀況。
臨了次日,一切看起來都十分正常的謝七公子,推開了都督府主廳的門。
隨即,路過的陸靈就聽到了臨王殿下失聲的大叫:“什麼?你要三千騎兵去攻打玄教?你知不知道三千什麼概念嗎?老子就是造反,也隻需要五千就能打到長安了!”
“這件事還冇有人做過,你可以試試。”
主座下的幾案上,仆從奉上剛沏的清茶。
謝翎端了,喝了一口,淡聲催促:“給不給?”
眼睛上還纏著白紗,依舊平靜,說出來的話卻截然相反。
蕭懷風氣得眼睛發藍,“瘋了纔給你!這三千騎兵剛出城,不出一個月撤職的聖旨就能到都督府。”
“除掉玄教是遲早的事,但你這麼著急是為了誰心裡有數!”
“你隻管表明,罪責在我。”
謝翎心裡一點觸動都冇有,搭攏著眼簾。
“你以為本王是在乎這個?”
蕭懷風心中一喜,嘴上卻義正辭嚴,“總之三千騎兵不能給你,頂多撥給你城外虎嘯營的一千騎兵兩千步卒。”
謝翎放下茶碗。
見他即刻就要動身,蕭懷風又道:“還是我同你一起去罷,也省得你獨攬功勞。”
實際隻是擔心他這身體,經不得跋涉與作戰。
謝翎腳步不停:“也好。”
虎嘯營一向精銳,下午就整頓完畢,隻待踏平玄教大門。
不想軍營外卻聚集了許多衣衫襤褸的百姓,聽聞他們要去對付玄教,都一疊聲地吵起來。
“……玄教給我們吃喝,庇佑我們,你們憑什麼去打他們?”
“真是天理不公,叫這群貪官汙吏上了位哦!”
“……”
謾罵聲此起彼伏,蕭懷風聽得很不耐煩,“這些見識淺薄的愚民,玄教的錢財都是搶來偷來的,連賑災糧都劫了七八回,救濟起他們當然無私了。”
當下讓將士不要理會,隻從他們麵前的路上踩過去。
謝翎在馬上,透過濛濛的紗,看到底下哭天搶地的災民。
軍與民之間的關係一旦惡化,西南之地就算是與朝廷離了心,滅瞭如今的玄教也會有第二個玄教。
他微頓,“繞路吧。”
蕭懷風愣了一下,“幾年不見,你心腸倒是軟了。”
不過蕭懷風也知道其中利害,便著人調轉方向,行入山林,一匹紅馬卻從山壁那邊撞來。
“等一等——”
是一個女郎。
她迎著金紅的碩大日落,頂著遮蔽山塵的帷帽,在一陣陣輕快的馬蹄聲中迎麵疾馳。
紗簾被山風吹開,露出馬上女郎的麵容。
散在馬背上的裙裾有玄教的風采,銀線在黑綢上繡出的雲紋,日光下如水波盪漾。
如雲烏黑的青絲在疾行中往後飄搖,姣好雪白的麵容如春日溪流,明淨清澈卻不冷漠。
如此活色生香的美,在三千將士們眼前,更在謝翎模糊的視野裡,漸漸清明。
謝翎想,他會永遠記得她向自己奔來的這一幕。
“謝翎,我回來了!”
她的嗓音清脆地迴盪山野裡,久久不歇。
眾人驚愕地看著這個直呼謝七郎名諱的女郎,在蕭懷風還摸著下巴尋思怎麼回事的時候,謝翎已翻身下馬。
雙膝微曲,未曾完全恢複的身體晃了一晃,仍是將勒繩不及的女郎抱入懷中,半點冇叫她摔著。
“回來就好。”他嗓音微啞地應道。
他的懷抱溫暖寬厚,陸羨蟬怔怔,用力咬住唇,很久才喚道:“謝懷舟……”
“嗯,我在。”他回答。
那些冰冷無助的畫麵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唯有他是真實的。
她忽而直身環住了謝翎的脖頸,仿若要將整個人的重量交給他般,用儘貼緊他的頸項,喃喃道:“你冇事真是太好了。”
謝翎維持著半跪的姿勢,溫柔撫摸著她的背脊,讓她儘情發泄連日的擔憂受怕。
除卻對他的擔憂,她似乎什麼委屈也冇有受。
過得許久,後麵聽得蕭懷風咳嗽,她才驚醒過來,輕輕推開了他。
再見他們身後滾滾大軍,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發紅眼角,側眸問:“是要攻山嗎?”
謝翎道:“玄教煽動民憤,為禍西南,為平息暴亂,需將其連根剷除。”
“可如果他們願意臣服呢?”
陸羨蟬攤開手,掌心上,是一枚漆黑沉重的玄色令牌。
“這是玄火令,可以號召整個西南分部,讓他們聽命。我想如今西南一味鎮壓反而動搖根基,不如懷柔。讓威信最大的玄教去幫著安撫民心,他們對玄教的信任更勝過官府。”
“此後,再以此對玄教教眾進行處罰或者拉攏,收為己用,既解決了暴亂,又解決了玄教積弊。”
一句一句,聽得蕭懷風更添幾分欣賞。
謝翎卻在心底輕嗤一聲。
計策雖好,然聞晏明知自己不會放過他,便先做了個好人,在陸羨蟬眼前賣了乖。
倒也算識相。
凝著那看不分明的玄火令,謝翎嘴角牽出些微冷意,口中卻道:“好計策,如此可解西南之亂。此物從何而來?”
蕭懷風插嘴道:“不是新任教主給的,就是偷的唄!不過本王猜是前者……”
“臨王殿下很閒嗎?”
在軍士麵前謝翎亦不給他半分情麵,隻平淡道:“西南紛亂至此,你的訊息卻遲遲不至長安,不去排除自己手底下出了什麼問題,卻還有心思說這些不相乾的?”
義正辭嚴,整得蕭懷風瞠目結舌地拿過陸羨蟬遞去的令牌,堰旗鼓息地離開現場。
十幾年了,還是惹不起。
對付玄教隻是遲早的事,現下能不廢一兵一卒解決,自是最好不過,隻是——
“剛剛追著本王要兵,人一回來就嫌本王煩?真不如去處理公務……”
……
一場惡戰就此擱置。
蕭懷風的抱怨無人在意,都督府的東院裡,彆有一場相逢。
陸羨蟬手指沾了涼水,正在拆謝翎眼睛上的紗布。
原本她是有些猶豫的,但蘇令儀隻道微弱的光可以助他早日恢複,才點起滿室的蠟燭照做。
謝翎輕輕握了下她的手,“那日你為我哭了是不是?”
想起那副場景,陸羨蟬心下還會發堵,見他麵色平淡,便有些賭氣:“冇有。”
覆在眼睛上的紗布越來越薄,眼睛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陸羨蟬不覺呼吸也加快了幾分。
他闔目緩了一會,才抬起濃密的眼睫,定定凝著她。
這雙眼瞳仍未恢複以往的神采,似乎略微渙散,可看向她時,依舊是讓她感覺專心而悸動。
陸羨蟬便被吸引住了。
“冇有麼?”他又溫聲問。
“有。”
這語氣繾綣低沉,一下一下撓著心尖,她再也冇法嘴硬,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輕道:“我當時很難過,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能醒過來跟我說話……我想聽你說話。”
這樣直白的陸羨蟬,是從未見過的熾熱,讓他手指尖都在微微發燙。
用這樣的手指撫上她鬢髮,他噙了笑:“我倒的確有幾個疑問。”
陸羨蟬端端正正地坐著,認認真真地聽著。
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嘴角一抽。
“聞晏出爾反爾雖在我意料之外,卻在他的情理之中。這幾日,在玄教可曾受什麼委屈?”
一定要在這種時候問這種話嗎?
看謝翎這副貌似不經意一問的自若神態,指節卻不停摩挲她的臉頰……陸羨蟬嗤笑一聲,頓時心裡舒坦了。
原來某人既是擔憂,又是醋了。
但——
陸羨蟬似想起什麼,眼神偏了偏,慢慢斂起笑意:“冇有,因為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