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要強求
寂靜中人的感官在無限放大,隻是一線天光滲透進來,陸羨蟬心裡猛地一跳,死死盯著那拳頭大小的窟窿,越來越大……
整個過程艱難而漫長,直至一整塊的石板岩砸落,碎石煙塵紛飛間,她纔看清闊步走進來的人。
身著銀甲的臨王蕭懷風。
因著母妃是異族之人,他眼瞳泛著淡淡藍色,但這絲毫無損他此時睥睨的神色。
“你就是樂陽縣主?”
蕭懷風返回袞州時就得知程校尉怕擔責不肯借兵的事,打了二十軍棍就在燭蛇山脈裡不眠不休地搜尋。
直至昨夜,終見信號。
但似乎山上已群龍無首,一路強行破山竟然冇遇到絲毫阻礙,直至在這蘇令儀的指點下炸開青石,見到裡麵光景,才吃了一驚。
謝七公子竟然乖乖躺在女郎的懷中不說,那女郎看他的眼神簡直是——如刀又如火。
彷彿他敢再進一步,就要貫穿他的心神。
極致的警惕與緊張。
“站住!”
陸羨蟬咬著牙,霍然抬起手臂,“你是誰的人?太子,四皇子,還是皇帝?”
精神緊繃了一夜,此時此刻,她冇法相信任何人。
找了一天一夜,蕭懷風心裡本就不爽,眯了眯眼:“就算本王有所圖謀,你又能怎樣?”
一揮手,讓人強行去帶走謝翎。
陸羨蟬的劍瞬時劃破那人的手背,冷喝道:“聞晏,這是你的地盤,你就這樣看著嗎?”
話音一落,聞晏才從角落裡慢慢走到陽光下,散落的教眾默默看著他們那一身血衣,心裡已有了定論——教主怕是易位了。
“惶惶玄教,豈容他人欺辱到我們頭上?”
陽光下,聞晏原本半闔的眼睛驟然睜開,長鞭直指殿前數百兵士,“殺——”
聲音遙遙傳出去,在山穀間迴盪。
霎時間,一呼萬應,“殺!殺!殺——”
驟然而起的殺意盈滿山穀,這打起來可是費時費力。
蕭懷風認清了現實,連忙擺手,“誤會誤會,老子誰的人也不是!再說,要不是來救謝七的,老子能來這麼快嗎?”
見陸羨蟬眉目依舊冷冽,蕭懷風翻來找去,掏出一枚信印給她看。
私印隻有摯友之間纔可互換,而上麵正是謝翎的字跡。
陸羨蟬指尖摩挲一下,抬頭看見蘇令儀被放進來,才低低道:“冒犯了。”
無論如何,先救謝翎。
“同冒犯,同冒犯……”蕭懷風皮笑肉不笑,這可真不是個好惹的茬。
蘇令儀上前把住謝翎的脈,簡短地吐出一句話,“還有救,燭蛇草煎藥,拖過兩個時辰則迴天乏術。”
陸羨蟬眼睫動了動,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隻將謝翎輕輕放在地上,跟蘇令儀拿了一包雄黃粉,便提劍走到了聞晏身後。
“你說的那個蛇奴在哪裡?”
聞晏衣袍被山風吹得猩紅,笑:“不就在你眼前。”
他年輕的容貌,懼酒的毛病……原來答案在這裡。
陸羨蟬身體一瞬發冷,澀聲道:“現在帶我去取燭蛇草。”
聞晏隻抬起手觸她通紅的眼角,嗓音柔和起來,“我如果也要死了,你會不會也為我流一滴淚?”
陸羨蟬猛地側臉避開。
原來是錯覺麼?
聞晏想,他剛剛真的以為神明要拉他離開地獄。
“走吧,不過隻能你跟我一起。”
聞晏收回空落的手指,轉身往蛇窟行去。
她亦步亦趨跟了上去。
可看著百丈窟,聞晏既不接她的雄黃粉,亦不再進寸步,甚至冇有打開什麼機關的打算。
“你怎麼不去?”
“我已經答應他送你離開,卻冇承諾過你。”聞晏盯著那鋒紅的刃,“我本就是無信之人,除非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你要出爾反爾?”
迴應他的是陸羨蟬抬起的劍,驟然壓進一寸,“那餘生天涯海角,我不管你走到哪裡,我都會去殺了你。”
陸羨蟬眼眶發紅,彷彿有一股戾氣侵襲而上,添了幾分殘忍。她渾無往日的溫吞含笑,隻冷酷道:“我不做選擇,這是我應得的。”
“好啊,那你殺了我。”
聞晏抬起脖頸,往劍上送了一寸,任鮮血湧流而出,“他死,赤血丸無解,我跟著也死。”
“你簡直就是瘋子!”陸羨蟬憤怒地看著他。
“瘋子,所以才需要有人拉住他。”
聞晏歪了歪頭,神情天真又殘忍邪氣,“我的條件就是,留下來,陪著我。”
神明不願,他便強求。
陸羨蟬舌尖緊緊抵住牙關,可是她知道,此刻冇得選。
對於不要命的人,她的所有籌碼都不值一提。
……
燭蛇草根係鮮紅,而莖葉銀白,細弱纖纖如絲綢,的確對得起蛇奴叫一聲“仙草”。
蘇令儀接過來的時候,冇有絲毫猶豫,當即將備好的藥囊解開,命人取來山泉水,生火,煎藥,一氣嗬成。
然後是喂藥。
謝翎牙關緊閉,最後還是陸羨蟬接過來,和著碾碎的傷藥,一點點親自哺了進去。
而後她握著謝翎的手坐在地上,任裙襬被血塵沾濕。
她隻覺時間漫長,久到幾乎要失去理智地質問,才覺掌下手指幾不可察地一動。
“他……他好像醒了。”
陸羨蟬遲鈍地抬頭,眼中含著淚光看向蘇令儀。
“終於起效了。”
蘇令儀收回手,也不由一歎:“其實剛剛怕你傷心瞞了你。他毒入心肺,解毒之時換做尋常人疼也疼死了,也不知什麼在支撐著他,竟是一直熬到了毒性抵消。”
“他會好起來的,對嗎?”陸羨蟬心絞了起來,滿懷期翼地問。
“兩三天之內就會真正甦醒,山上太寒,先送他下山溫養。”
得到肯定的回答,陸羨蟬指尖描摹過謝翎的眉眼,眷戀地看了許久,才道:“那你好好照顧他。”
臨王見謝翎有了氣色,本已命人將馬車趕來,聞言疑惑道:“什麼意思啊弟妹,不一起走?要有人威脅你,我們打出去就是,老子就冇怕過打架!”
陸羨蟬目送謝翎被扶進去馬車裡,將淩亂的長髮壓回去,“不了,王爺帶他離開這裡吧。過幾日我自會回去,叫他不要擔心。”
話已至此,玄教那個新教主看著不像是會傷害她的,何況謝翎如今情況不明,蕭懷風翻身上馬,勒緊了韁繩,“回城!”
聲音亮如洪鐘,數百將士齊齊轉身。
直至煙塵俱無,陸羨蟬才朝大殿後麵而去。
桃花樹下,聞晏換了一身乾淨衣袍,但血依然不斷滲出來。
蛇太多了,多到即使有驅蛇之物,也難免被咬得渾身是傷。
可看到陸羨蟬履行承諾,他依然滿麵笑容,點了點案上的小盞,“嚐嚐,新煮的。”
陸羨蟬看著他,腦海中不可避免地想起他走在蛇窟裡的場景,什麼胃口也冇有,隻垂下眼簾,“你真的……也需要那棵燭蛇草?”
聞晏托著腮,目光幽幽看出去,“萬物相生相剋,燭蛇草草葉正是唯一的解毒之法。蛇窟多年前本該摧毀,是我極力勸阻才留下,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解我蛇毒。”
“所以你放心,我不會留你很長時間,畢竟我也命不久矣。”
陸羨蟬心情複雜地坐下來,拿起湯匙。
手邊,正是一碗雪白的,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