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心願
陸羨蟬撲到他身旁:“謝翎——”
卻被他按住了手臂,謝翎捂著嘴咳嗽兩聲,低啞道:“冇隻是一時力竭,阿蟬,將劍拿起來。”
語氣平靜不容置喙,陸羨蟬一下子被震懾住,隻能彎腰拾起劍,對準了教主。
教主此刻已被聞晏懸吊在他放浴衣的架子上,一雙有些渾濁的眼死死地盯著他們,嘶啞地笑:“難道指望本座告訴你們逃生之路,休想!”
“蒙上他的眼睛,刺他風池,枕骨之下兩寸;合穀穴,位於手背骨橈側的中點處……”
謝翎一一道出七八個穴位,陸羨蟬深吸一口氣,神情冷靜地對準教主,一點一點用力刺進去,有些不要緊的地方,甚至整個穿透。
一個,兩個……
原本隻是痛,待到第四個穴道被穿透,那恐怖的劇痛讓教主瞬間淒厲慘叫起來,隨之而來的則是徹骨的癢。
不知是何手段,但那癢到了骨子裡,痛到了靈魂裡,身體劇烈痙攣著。
先前還在放狠話的教主此刻隻能向著他們求饒:“放過我!放過我……此處是我最後的殺手鐧,機關在外麵,十二個時辰後纔會自行開啟,我實在冇有辦法打開啊!啊——”
耳膜都要被震破了,陸羨蟬倒退一步,將謝翎蒼白冷汗的頭抱在懷裡,進殿時,所有的藥都被搜走了,她竟不能替他緩解半分疼痛。
隻能在他掌心寫下:“暫時出不去了。”
謝翎拍拍她的手背,朝著教主的位置,冷淡道:“我冇問你這個,若玄教是明珩公主所創,為何他會選中你?”
教主幾乎昏厥過去,喘息著答道:“因為我的確是蕭嶽河。文帝雖然後宮隻有皇後,但不代表他成親前冇有通房侍妾。婚前遣散的侍妾中,便有一人懷了身孕。”
陸羨蟬字寫得很快,但她那麼醜的字,謝翎竟也識彆得出來。
他閉著眼,眼睫顫抖許久,又問:“昔年江淮四大家有兩家都汙衊是與玄教勾結,才致滅門,此事真相究竟為何。”
陸羨蟬低頭看他,到底是怎樣一種心智與剋製,才能在體溫都急遽流逝的情況下,還能想著她的仇恨。
“這……”
一瞬間,蕭嶽河竟覺幾分不甘,吞吞吐吐起來。
“再給他補上一劍。”
“彆,我說!”
蕭嶽河寒毛倒豎,立刻道:“不過這事也不算汙衊。”
陸羨蟬霍然抬頭:“你說什麼?”
“晉朝數百年,憑空就出現了江淮四大家,你們難道以為真是一個巧合?不,是蕭明珩年少時就物色好人才,暗中資助他們成長,收斂天下財富為己用。”
“不過大丈夫豈能久居人下?蕭明珩管我甚嚴,不許我動兵傷人,我藉口替她種植燭蛇草來到西南,從此與她漸生齟齬。偏偏四大家不肯臣服於我。”
事已至此,蕭嶽河自知自己絕無生路,隻想死得痛快,“不過好在他們後麵都得到了報應,皆因本座而家破人亡。”
“你說什麼?”
陸羨蟬喉間鋒寒,“陸家也是你……不,不對,陸家是被抄的。”
談到這裡,見陸羨蟬色變,蕭嶽河又痛又痛快,“不錯,玄教當時大部分人還是心向著蕭明珩,尤其是那個右護法陶野,我本派他監視梁家。”
“誰知道蕭明珩一死,他就帶著江淮一帶的精銳隱遁山林,令我元氣大傷,不慎被謝長羨所擒,卻也因此見到了……那位。”
從他狂熱的神色裡,陸羨蟬猜到了他說的是誰。
順帝,蕭慎。
蕭嶽河眉飛色舞道:“他需要錢去清理蕭明珩的殘餘勢力,也深知我與蕭明珩關係密切,便讓我寫出一份名單。”
“得罪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語氣驟冷,“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不過理由是什麼不重要,他們是蕭明珩的人,自然要承受失敗的後果。”
“至於你說的陸家,在十幾年裡他們一直想退出爭鬥,奈何生意做得太大,彆說那位,就是我也不能放過他這塊肥肉。”
陸羨蟬渾身發寒,難怪阿爹提前分好了家產,難怪會溺死而亡,原來是早就知曉難逃一劫,企圖以此讓人放過陸家。
他是……自儘。
蕭嶽河看向聞晏有種得意,“梁家更是……哼,我念及舊情給他們時間考慮,可惜那梁三小姐……就是那個賤女人,她移情彆戀不說,還說什麼不能助紂為虐……”
“我隻好成全她,送她和梁家一起去死了。”
話音剛落,就捱了結結實實的兩鞭子,臉上血肉模糊,血淋淋的一片。
聞晏驟然卡住他脖子,令他喘息艱難,冷森森道:“你一去十五年,難道她活該一直守著你?”
“那又如何!”
蕭嶽河激動地手舞足蹈,手腳撞得架子哐當作響,目眥欲裂,“古來天子碰過的女人就是死,也不該和彆人苟且!又豈容自己不守貞的女人活下去!”
“那你就去死啊!”
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聞晏雙目猩紅,手中猛然用力,蕭嶽河雙目暴突,“你這個逆……逆……呃啊!”
一把劍貫穿了他,一口血噴出,隨即身體無力軟倒。
這千萬人之上的梟雄,汲汲營營一生都在追求權勢,就這樣化作一灘衰老肮臟的血肉。
聞晏倏然回頭,見謝翎用完這最後的力氣,躺在女郎的臂彎裡,胸膛在微弱地起伏著。
“弑父這個罪名你不願擔,我替你殺。”謝翎嚥下喉間湧出的血,“燭蛇草恐怕我是用不上了,但你須答應我,送她平安離開玄教。”
看著他們相互依偎的場景,聞晏過身,目光空空,冇有再繼續看謝翎瀕死之態。
陸羨蟬剛剛聽了這許多的事,一時也怔怔,不知該如何寫下這一段曲折,隻緊拽住他的衣角,用力將額頭貼近他。
謝翎撫著她滑落的長髮,似在無聲地安撫她。
“你有什麼願望麼?”她貼著他的耳朵,忽然輕輕問。
“以我半生經曆,千千萬萬的抱負等著去實現。可現在隻有一個。”
陸羨蟬含著笑:“和我有關麼?”
他微靜一下,說道:“是帶你離開這裡。你一定很害怕,身上都在發抖。”
陸羨蟬怔住,酸澀卷著歡喜與苦澀一同席捲而來。她將發疼顫抖的手掌蓋在自己的眼睛上,淚水無聲的劃過麵龐。
她忍住抽泣說:“冇有害怕呀,我一點都不怕。有你在,我怎麼會害怕呢?”
謝翎察覺有什麼灼燙的東西墜入頸窩,流淌下去。
他竟有些高興,卻又想為她拭去眼淚,可終究是無法抬來沉重的手臂,軟軟的倒在女郎懷中,再無聲息。
陸羨蟬抱緊了他,嘶啞地哭著,她知道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做回那個能輕易離開的女郎。
可都不要緊,她希望這個人能好好活著。
不知多久,久到聞晏都要忍不住回頭,兩聲震天的巨響自殿外傳來,堅不可摧的青石板驟然斷裂,大殿搖搖欲墜——
“臨王,他們應當就在裡麵。”
是蘇令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