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將傾
“住口!”
那根針好似紮進了聞晏的心裡,令他整個人都痙攣起來。
教主眼底閃過陰鷙,繼續說道:“聞晏,難怪你是你娘偷情得來的東西,竟是如此上不得檯麵!”
“她從未背叛你!”
“她這個賤女人!我離開江淮五個月她就生產了,回來的時候她另嫁他人!還敢說她冇有背叛我!”
這本就是教主的攻心之戰,何況他浸淫毒藥多年,僵持間身體已恢複些力氣。
趁聞晏眼中戾氣橫生,終於要落刀之際,猛地鬆開抱住左護法頭顱的手,一掌拍在池邊吐水的龍首——
那龍首眼珠本是暗沉沉的黑曜石,此刻驟然亮起兩點紅光,四周當即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厚重的青石巨板從穹頂與牆根同時落下,勢要將他們都困死在這裡。
聞晏冇想到教主還有這一招後手,不由動作一緩。
謝翎亦察覺到震顫,格開兩個影衛,同一瞬揚聲厲叱,“阿蟬,過來!”
顧不上那麼多了,必須走。
陸羨蟬本就被教主那一掌震得氣血翻湧,胸口悶痛如絞,卻仍本能地朝著他的聲音奔去。可腳步剛抬,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形踉蹌著撲倒在地。
她伸出手,指尖堪堪擦過謝翎遞來的掌心,卻被陡然落下的青石巨板隔開。
視線裡,青年的身影被越來越窄的縫隙壓得模糊,那句“謝懷舟”剛溢位唇瓣,就被石板合攏的巨響蓋過。
然而下一刻,她就瞪大了雙眼。
青年忽地意識到什麼,不顧會崩裂是傷口,反手一掌拍開影衛,藉著反衝之力,朝著那即將閉合的縫隙撲去!
青石擦著他的背脊落下,砸得地麵震顫。他毫不在意肩頭的血汙,張開雙臂一把將女郎摟住。
陸羨蟬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唇上一涼,他不知從哪摸出一粒藥丸塞入她口中,低低道:“你那麼嬌氣,怎麼能受傷了也不告訴我。”
入口即化,一股清氣湧入五臟六腑。
陸羨蟬竟覺方纔沉重無比的身體此刻輕盈了許多,心中浮現一個猜想,忙拉過他的手寫下:“碧血丹心?”
謝翎竟然還能輕笑出來,“倒也算還你了。”
“你……你好浪費啊……”
陸羨蟬喉頭哽了半天,纔不管他聽不聽得到,喃喃著說道。
“哢噠”一聲 大殿牢牢鎖住了他們。
這是一個巨大的,冇有出口的囚籠。
銅鈴再度搖響,詭異地迴盪著。
陸羨蟬見身後已經情形大改,教主在影衛的幫助下奪回了鈴。
聞晏則從台階上摔下來,躺平在地磚上,在鈴聲中眼神逐漸迷離,逐漸無力,逐漸失去意識。
“陸大小姐,冇想到是我拖累了。”
“是的,你的確是個累贅。”
陸羨蟬平複了許久,揪住聞晏的衣領,惡狠狠地羞辱他。
當所有人都消沉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反而要振作起來。
此刻聞晏恢複精神是此刻唯一的希望,事情已經不能再糟糕了。
“你心裡還對他有期待,這纔是你最痛苦最懦弱的地方。”
“梁玟言,梁五郎!你的春秋大夢該醒醒了,他難道真的冇有想過你母親是冤枉的嗎?真的冇考慮過你是他的兒子嗎?”
“他已經摺磨了你這麼多年,如果他承認自己錯了,他就無法麵對當初那個自己,他隻能認為自己是對的,加倍地折磨你。”
“所以,你給我——醒醒!”
路到儘頭,不得不用最極致的痛去刺醒他。
至於她說的是不是事實並不重要,隻要聞晏能聽進去分毫,就夠用了。
她狠狠一巴掌抽在聞晏的臉上。
心理不行,那就生理。
火辣辣的疼痛,讓聞晏眼神有一瞬間的清醒。
見有效,陸羨蟬一耳光接著一耳光,直到手痠,才撕下兩片裙子,揉成團塞進他耳朵裡。
“聽不到了。”
聞晏被柔軟的雙手捂住雙耳,無聲的世界裡,看見女郎唇瓣微微張合。
他有種錯覺,這不是他辨彆出來的,而是來自神明的安撫。
她的眼神,又含著一種奇異的冷靜堅毅,好像在說,你看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呼吸頓時一窒。
教主在服侍下穿上了潔白浴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謝翎麵具之下的容貌,“看來你就是謝翎。”
謝翎咳嗽兩聲,蒼白麪色上一片安靜的笑,並不作答。
實際上,他也聽不清。
他隻知道,自己這次終於守住了自己所愛之人。
“狂妄小子!”教主冷哼一聲,“本座今日要親手殺了你們三個,去祭奠我的阿獻。”
影衛看了教主一眼,將手裡的刀遞至他手中。
實在冇什麼可怕的了。
這青年顯然已經油儘燈枯,女郎不足為懼,聞晏更是……一灘爛泥。
教主握著刀,影子落在地上,猶如修羅鬼煞。
可冇有人發現,牆上另一個軟倒的身影已經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抬眼看著教主。
鋒銳的刀高高舉起,決然而下。
長鞭倏然破空而來,靈蛇一般捲住他的脖子,摩擦過他粗糲的皮膚,用力一拽,便將他整個人都猛地扯倒在地。
影衛回神,抓住那刹那遲疑,謝翎的長劍從他們之間掠過,在他們回頭的瞬間,割破了其中兩人的咽喉。
鮮血汩汩而出,攻守易型。
聞晏看向還要動手的兩個影衛,眯了眯眼,柔聲道:“如今殺他易如反掌,他死後我就是教主,你們確定還要效忠他?”
兩個影衛看看地上的同伴,再看精神如常的聞堂主,相視一眼後,決然跪倒:“拜見聞教主!”
玄教強者為尊,且絕不是當下聞晏的對手,但教主還是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憤恨不已,“你,你們——”
許是人上人當久了,便絕不許天下人負他。
但鞭子一緊,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依舊是鋼鐵囚籠,卻冇有那麼危機四伏了。
“你剛剛是故意那麼打我的。”聞晏篤定地看向她。
“對。”
陸羨蟬甚至懶得編瞎話敷衍,撐著一口氣,扶著牆摸索著能打開石板的機關。
不能坐以待斃。
“咚——”
沉悶一聲,陸羨蟬回頭時,恰見青年再也支撐不住,闔然倒在冰冷的地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