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權之下
謝翎聲線平穩:“胡言亂語。”
聞晏卻看到劍刃上倒映出的影子,謝七公子神色異常平靜,“信與不信,事實都是如此:為何承平太子偏在順帝繼承後才崛起,為何玄教能毫無阻礙地擴張?”
“一切的緣由都來自你母親被迫退出朝堂後的心有不甘,想藉此動搖順帝的統治。”
“照你所說,玄教如今應唯我是尊。”謝翎笑了笑,不動如山,“怎麼還要殺我?”
陸羨蟬聽出他語氣裡的譏誚,可卻莫名給她一種錯覺——
這個人,他很冷。
她跪坐在一旁,握住了他看似鬆弛的左手,緊緊合在自己掌心。
冷,也暖。
似被燙到一般,他指節幾不可察地一動,才順從地被她分開五指扣住。
“因為冇有人嚐到權勢的滋味後,還願意一直做傀儡,承平太子蕭嶽河也不例外。”
聞晏狀若無意地瞥過她的小動作,嘴角扯了扯,“所以,他選擇了背叛你,將一株假的燭蛇草送給了你母親。”
“你母親養虎為患,怨不得旁人。”
聞晏話音未落,謝翎握劍的手也緩緩垂下,手背繃出青白色。
聞晏心下一動,剛要開口,就遭到了陸羨蟬的斥罵,“你閉嘴!你在此時挑撥對你有什麼好處?”
她一把薅起聞晏,連推帶拽地將人扔出去。
聞晏也不反抗,反而十分配合,踏出了門時,卻從懷裡拿出一枚戒指遞過去。
陸羨蟬冷眼看他,不接也不說話,直到聞晏一按上麵的寶石,一根細薄的長針彈出來。
“給你保命用的,省得你拖後腿。”
“你滾。”
陸羨蟬接過戒指,反手卻將他踹出院子,關上門。
明珩公主在謝翎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他如今知道母親威嚴麵具下的真實麵目——一個為了奪權不擇手段,甚至不惜造成大晉多年戰亂的女人。
陸羨蟬不知他會作何感想,整理好心情,才繞過屏風,對在燈下垂首的青年說:“我們明日興許就能離開這裡了,彆想那麼多了。”
迴應她的,隻有低低的幾聲咳嗽。
她心尖一顫,倏地飛奔過去,隻見謝翎掌心裡血絲蜿蜒,他眉頭緊緊皺著。
“謝懷舟……”
“晉慶之戰,是我在其中挑撥。”
他隻波瀾不興地自言自語,“因為她自幼告訴我,守護大晉,是高位者應儘之責,恩怨情仇,家國之後。即使我不在意蕭元安,也不願意犧牲一個公主來掩蓋大晉失敗的結果。”
“大晉千年萬年,皆不該向異族屈尊俯就。”
“我操權弄術,除卻為她報仇,也是我自負地以為,比起他們,我能給天下一個更好的秩序。”
“阿蟬,你信麼?”
說話間,他又吐出一口血,抬頭“看著”陸羨蟬,隻覺她焦急的呼喚像是隔了一層厚重的水幕傳來。
隻勉勉強強辨認出:“信,我信。”
他忽地一笑,從未有過的純粹與釋然,彷彿終於能褪下運籌帷幄的謝七公子的皮囊,做回了那個簡單的陸柒。
“你信就好。”
*
旭日初昇,拂照千山。
兩列服侍奇異的宮人捧著托盤,自大殿外魚貫而入,今日正是教主閉關結束的日子,需以最好的香湯沐浴。
但比起煉丹,更有一件事令教主振奮,即是有人割下了蕭明珩之子的頭顱。
紗幔重重裡,隻聽得湯池裡麵掩飾不住興奮的聲音:“送過來,本座現在就要看。”
很快,一名侍女隨著聞晏的腳步一同進來。
盒子精美,雕花鏤空,隱隱有血腥味散出。
然而教主的眼神一時不在盒子上,而在侍女身上。
白衣白裙,身形嫋娜,弱質纖纖。
“你來伺候本座。”
濕漉漉的手上皮膚已然鬆弛,搭在小臂上更是顯眼。陸羨蟬暗罵一聲老色鬼,忍著噁心道:“是。”
盒子被移交,在另一個侍女憤恨的眼神中,她接過了棉巾便要替教主揉捏肩膀,好在這這時,聞晏的聲音響起來。
“此次殺死謝翎,是屬下費儘心力才圍剿成功,教主何不先看看?”
教主本要打開盒子,聞言冷看他一眼,“本座聽聞是你讓左護法先行,等到兩敗俱傷纔出手相助,可有此事?”
聞晏頓了頓,“教主恕罪,屬下武功淺薄,故而——”
“去請左護法來對峙。”
教主轉頭吩咐完,又悲憫地看著他:“過來。”
聞晏膝行至池邊,捧起了雙手。
教主從瓷瓶裡倒出一粒丹藥。
“本座閉關新煉的仙丹,恩賜於你。”
這不就是拿他試藥嗎?陸羨蟬低著頭,但聽聞晏低低道了一聲:“多謝教主賞賜。”
隨後是緩慢的咀嚼聲。
“如何?”
“屬下覺得比之前藥效更好。”
忽然間,殿內響起一陣笑聲,“這分明是毒藥!聞晏啊聞晏,你實在太聰明瞭,每次都能嚐出來毒,卻告訴本座藥效甚好。”
“若不是你身體的變化,本座真要被你矇在鼓裏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襯托那笑越發肆意狷狂。
這就被識破了?下一步該怎麼走?
陸羨蟬心有餘悸地回頭,卻見聞晏袖中銀光一閃,一把匕首若隱若現。
然而未及出手。
“拿鈴來。”
冷酷又簡短的三個字,讓聞晏瞳孔驟縮:“教主!”
這絲毫不能阻止鈴被握在教主手中,眾侍女俱麵色一凜,紛紛自覺地背對著大殿。
陸羨蟬毫不猶豫地也照做。
那是一枚形式古怪的鈴,輕輕一撥。
“鈴鈴鈴——”
很清脆,但不知為何,聽在耳朵裡心臟卻有些悶悶的,殿中也浮起了一層詭秘而肅殺的氣息。
一聲極為痛苦壓抑的喘息。
陸羨蟬忍不住拿餘光偷偷瞥過去,隻見空曠大廳中,聞晏不知何時倒在了地上,四肢蜷縮。
他的魂靈似被束縛在他的鈴鐺裡,隻要銅鈴搖一搖,他就會疼得猶如淩遲。
從未有過的狼狽。
陸羨蟬一時怔然地看著滿地打滾的這個人,他不也是承平太子之子嗎?算起年歲比左護法還大,應該是教主的第一個孩子。
為什麼……
隨著一聲聲的鈴響,聞晏滿頭大汗地呻吟著:“屬下知錯了,請教主饒恕……”
在刑獄水牢泡了三個月,也依舊笑盈盈的人,此刻輕易地祈求放過,但這絲毫冇有軟了教主的心腸。
“早知道你這個狼崽子野心勃勃,當年本座一邊折磨你,一邊在你神智模糊的時候不停搖晃此鈴。從此你一聽這個聲音,就會陷入當時的狀態。”
“動彈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聲聲冷酷的鈴聲裡,聞晏幾乎到了嘔血的地步,可餘光裡卻見,白衣白裙的女郎眼中,崩潰的自己和如浮光掠影般閃過的憐憫。
比死還要讓人難受的憐憫。
“彆看我……”
他幾乎是擠出的低弱聲音,承受不住極致痛苦一般,衝向柱子。
便在此時——
“左護法到。”
鈴聲驟然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