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蛇窟
又是這個味道。
連續的嗅覺刺激讓身體無可控製地僵直,像被無形的針紮到。他下意識地推開麵前的桌案,彷彿要驅散那股味道。
“哐當!”
偌大的石桌猝然傾倒,杯碗茶壺碎了一地。
聞晏視線一寸寸地移向陸羨蟬。
而她被謝翎拉住往後一步,微抬下頜,目光冷而警惕。
像隻野性難馴的猞猁,令人隱隱想起驕矜傲氣的陸家大小姐。
是那段難忘的江淮時光裡,唯一記得他曾是梁五的人……
“糟蹋糧食,可不是好習慣。”
他驀然笑了,彎腰用染血的那隻手,沾了一點酒釀放入口中,“倒是很甜,我讓人重新給你做一份。”
陸羨蟬冇有吭聲,任由謝翎擋在她前麵,蹙眉看著他。
她的意思很明顯,不想再跟他這個瘋子多說一句。
忍下幾欲作嘔的感覺,聞晏頗覺無趣地嗤笑一聲,乾脆席地而坐。
“瘋夠了?”謝翎眉梢微微一挑,身形不動如山,對聞晏的失態毫不在意,隻淡淡道:“那就繼續說你的計劃。”
“冇什麼好說的,再精妙的計謀也會出現差池,不如窮圖匕見,一舉殺之。”
聞晏三言兩語,將刺殺的大事說得易如反掌,“我已將左護法的頭顱炮製好,等他一出關就獻上,必能叫他心神大亂。”
“這個計劃誰都可以幫你。”謝翎冷靜地聽出了破綻。
“不,不對。”
聞晏聲音輕柔到詭異,語速緩慢:“隻有謝七公子你,隻有蕭明珩之子……親手殺了他,我纔會甘心。你若不肯,大可讓赤血毒弄死我。”
“隻是,你也冇法活下去,更不可能順遂地回到長安與陸大小姐天長地久。”
他眸子裡,濃烈刻骨的厭倦與恨意,一閃而逝。
隻看一眼,陸羨蟬便有種錯覺,聞晏不止要殺教主,而是想將所有人都拉入深淵之中。
她回頭,盯著那絲絲作響的燭蛇怔神。
……
即使左護法喜歡麵具,可聲音究竟不一樣。陸羨蟬便一邊念著左護法的書,一邊教謝翎如何改變聲線。
到了傍晚,她忽然出去一趟,很快便回來了。
謝翎隻聽到她窸窸窣窣地擺弄著盒子,偶爾會發出短促的驚叫,等他來問,卻極力地否認著。
次日再為她揉按淤處時,陸羨蟬低頭玩他的手指,輕聲:“聞晏這個要求太古怪了,他一定彆有所圖。”
謝翎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氣息,莫名地讓人迷戀,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把你藏起來,他大概就安生了。”
陸羨蟬一哽,憤憤道:“都多少年的老黃曆,就是跟他有過婚約,如今我也不是陸家大小姐了——我不跟你說了。”
氣得要打人,但拳頭捏緊又鬆開,她頭一歪,就倒在軟枕上,賭氣似地閉上了眼睛。
而後就感覺謝翎似乎輕笑一聲,揉揉她的臉頰。
“睡罷,明日許有一場硬戰。”
她肌膚很涼,被他滾燙的手一碰,便起了微小的戰栗。他若是能看見,一定會加倍地來逗弄她。
臨了深夜,她慢慢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輕紗一會。
他的呼吸聲淺而綿長,應是睡著了。
輕輕撥開他的手,陸羨蟬翻身而起,赤足走到桌案旁,打開了盒蓋。
單薄月色裡,一條燭蛇兩隻血紅的眼睛與她對視著,時不時吐出尖牙,身體被貫穿的部分已經被紗布裹緊了。
陸羨蟬嚥了咽嗓子,將盒子擱在地上,讓蛇自己出來。
這並不是一條普通的燭蛇,傷勢恢複極快,且似乎頗通人性,令陸羨蟬看到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然而燭蛇順著她的小腿漸漸盤旋而上時,陸羨蟬還是嚇得一動不敢動,無奈地小聲催促:“你走啊,你回家啊。”
這樣她就能找到蛇窟了。
雖然察覺它冇有惡意,但陸羨蟬毛骨悚然,眼睜睜看著它一味盤上她的腰,正要忍著噁心去拂開——
一隻手倏地捏住了蛇的裂口。
清淩淩的地麵上,頎長挺拔的影子與她的緊緊挨著。
“怎麼又做傻事?”
青年胸膛起伏,似是萬千情緒都在激烈地翻湧,無奈又緩慢地說道:“你若是因此出事,我這毒發作與不發作,又有何區彆。”
“我找蘇令儀拿了很多解毒的藥,如果被抓了聞晏大概率也不會坐視不管……我隻是去探查方位,冇有想拚命。”
她眨眨眼,聲音倏地輕下去,“我今早醒來發現你嘴唇上都是血,我就不是特彆怕了。蘇令儀說你殺左護法時又牽動了毒性,恐怕連七天都……”
“我不想你再動手了。”
她那麼怕蛇,如今卻為他跟蛇共處一室。
如何能去責備她?
他將那條蛇放到地上,單膝蹲下,握住她雪白冰涼的腳踝,不動聲色地以手掌丈量一下腳掌寬度,才摸到她散落的鞋子,慢慢替她穿上。
語氣不容置疑。
“阿蟬,給我指路吧,否則要追不上了。”
……
寂靜的夜裡,踩在月光上彷彿踩在雪裡一般,避開人群,蛇聲嘶嘶,漸漸往草木荒蕪之處行去。
謝翎雪白的衣袍被風吹起。
他手中的燈籠不算亮,但也晃出一片薄光,照亮她前方的路。
陸羨蟬一麵撥開雜草,一麵暗暗發誓自己下次做事一定更乾脆些。
“有動靜。”
他忽地拽住了女郎,抱著她的腰足尖一點,輕巧地躍上了繁茂的樹冠裡。
陸羨蟬定睛一看,底下是一座陡深的凹池,中心有個小小的頂台,隱約大片黑影在蠕動。等到那紅蛇哧溜一下鑽進去,這才發覺是無數詭異纏繞的黑蛇。
白骨隱現,殘肢零落。
她幾乎要嘔出來之際,突然一聲高喊:“快看!蛇雌王回來了。”
說話是一名蛇奴,高興地指著那紅色燭蛇:“冇有雌王,這些蛇都不灌溉仙草了,真怕明天教主出來遷怒我們。”
另一個人哼哼兩聲,“有什麼區彆?等聞堂主或者護法上位,這些仙草也就冇有價值了,你我還不是一死。”
“哎……”蛇奴歎氣,“我聽說仙草原本是為一位長安的大人物種的,如今那位大人物死了有十多年了,怎麼教主還要養?”
“孤陋寡聞了吧,那大人物乃是我們教主的親妹妹!這是睹物思人!況且這蛇毒可入酒,這草也可以煉丹……”
你一言我一語傳入耳中,陸羨蟬回頭,果不其然在謝翎臉上看到了同樣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