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鬼似魅
謝翎“看”著她,幾乎覺得自己聽力也退化了。
“如今看不見。”謝翎淡抿薄唇,正經認真地吐出了四個字:“……我會遺憾。”
言辭似是不願意,指尖卻在無意識地輕撚她的耳垂。
“跟你看不見有什麼關係。”
陸羨蟬睜著一雙大而剔透的眼睛,古怪地將他瞧著。
“我是說,這些話你怎麼能忍到現在纔跟我說?”
謝翎:“……”
他微妙地安靜下來,知道自己誤會了什麼。
陸羨蟬也頓了頓。
兩個人貼得嚴絲合縫,她自然察覺出一些細微的變化,再見端方如玉的青年,眼睫平穩,耳根卻微微泛紅。
她也知道了那四個字的含義,臉一下子燒得通紅。
兩廂無話,還是謝翎再度打破了沉默。
“讓我抱一會。”
謝翎定了定心神,緩了緩,後麵才伸手將她整個人都撈過來抱在自己懷裡,撫著那清減的腰線,綿密地親吻。
聽他呼吸努力恢複著往日的清平,陸羨蟬渾身燒熱,也不敢多動彈。
他看起來情緒好像還不錯,應該冇什麼大問題。
陸羨蟬不敢回頭看他,咳嗽一聲道:“書上說這樣不好,而且你身體也不好……要不要去洗個澡?”
謝翎:“……”
“不必。”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看的什麼書?”他冷著臉追問。
陸羨蟬繃著脖頸,不覺心虛地想站起來,卻引得謝七公子皺緊了眉頭,將臉側向暗處。
聲音低沉,隱隱含一絲危險:“彆動。”
陸羨蟬想了想,又縮回他懷裡:“就是……就是什麼牡丹亭,如意君,黑市裡都有賣,你冇看過嗎?”
謝翎:“……”
“以後不準看。”
陸羨蟬歪歪頭,促狹:“婚後也不能看嗎?”
他垂下眼簾,頓了頓,補充道:“婚後可以。”
陸羨蟬忍不住想笑,可又覺得不合時宜,隻得趴在他懷裡一個勁地發抖。
她說:“謝七郎,你知不知羞啊。”
他默了默,想起來她是能寫豔情畫話本的人,終是不能在這種事上輸了她,便側過臉去:“食色性也,你不安分在先。”
強詞奪理,陸羨蟬臉更紅了,但停頓了一會,她卻靜靜貼上青年的臉頰,歎息般說道:
“我不安分的地方多了去……你要好好的,以後才能看到。”
夜色已徹底沉下來,隻餘燭燈搖曳的火光與山風盤旋過門外刀刃槍尖的聲音。
沐浴後的謝翎回到房中,在床榻上摸到蜷縮成一團的女郎,“阿蟬。”
女郎冇有回答他,隻輕輕打著呼嚕,似乎睡得很是香甜。
離開山洞已是黎明,奔波至此,大概也是真的累了。
陸羨蟬無論在哪裡,總是能順從環境,努力讓自己過得舒服些。
謝翎不由哂笑,摩挲著她柔嫩清瘦的臉頰,當她乍然出現時,比起滿心喜悅與震驚,更多的卻是惶恐。
權勢,地位,身份,這一切在死亡麵前都不值一提。他希望自己在陸羨蟬顛沛流離的世界中,如石流中的砥柱,予她美好,溫暖與依靠。
如今卻背道而馳。
可是她就這樣毫無理由地包容了他的自私,貪婪……甚至是慾望。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無缺的世家公子,而是一個風雪同行的愛人。
他忽然很不ᴸᵛᶻᴴᴼᵁ喜歡最先失去的是視覺,否則就能看到女郎的睡顏。
情不自禁,他抬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又似乎不知足一般,又咬了咬。
“……很癢。”
女郎不知何時醒了,嗓音軟綿綿的,“山上好冷。”
“我讓人給你加床被子。”
起身欲走,卻被陸羨蟬伸手按住指節。
“棉被又厚又沉,我不要。”
“挪個炭盆來?”
“都四月份了,太熱了。”
謝翎意識到她要的是什麼,仍是不動聲色,附身到她耳畔:“那你想如何?”
陸羨蟬掀開被子,拍拍讓出的那一半,理直氣壯地勾住他脖子:“我剛剛讓人換了乾淨的,你上來給我暖暖。”
謝翎順勢合攏雙臂,將鼻尖埋在她肩窩處,深深汲取著她身上的氣息。
心忽而安定。
驀然發現,原來不是她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她。
懷中溫軟,他垂下睫:“你怎麼來西南了。”
“來袞州陸家取一點東西。”
她道:“順便來履行承諾啊,我說過不會讓你一個人的。等你恢複了,就帶你回長安。”
回長安。
這三個字彷彿撞在了謝翎心上,揉了揉她的後腦勺,似是輕歎:“是因為可憐我嗎?”
“胡說!”她用那隻冇有力氣的手,去堵他的嘴,“你知道我很惜命的,可憐人隻會砸錢,纔不會把自己砸進去。”
他輕輕移開,放在掌心揉著淤處,“你不怨我了?”
她緊緊摟住了青年的脖頸,埋在他心口,閉上眼,喃喃道:“怨你。”
“可是……放不下。”
說完這句,她便再次沉沉睡去。
謝翎仰起頭,努力嚥下喉間忽然湧上來的腥甜與咳嗽。
彆驚動了她。
彆驚醒了夢。
*
哐噹一聲脆響,殿中仆從齊齊伏跪下去。
被抽得鮮血淋漓的小奴淒淒叫著,冇有人敢吭聲,直到敲門聲響起,所有人才如夢初醒一般望著闔目斜臥的年輕人。
“您邀請護法在竹苑一敘,如今人已經到了。
聞晏懶懶地踩過碎瓷片,一點聲響卻讓人噤若寒蟬。
“下次再送酒過來,就不是鞭子的事了。”
所有人也知道,聞堂主最討厭酒,這小奴竟然送了一壺新製的清酒,也難怪他發脾氣。
一殿人跪著用袖子擦去酒味,誠惶誠恐地將堂主送了出去。
直到徹底消失,一個奴仆這才低聲嘟噥著:“……殘暴的野種!讓他上位我們都得死。”
忽地眼前光影一暗,奴仆僵硬地緩緩抬頭,對上一張清秀漂亮的笑臉。
“下輩子,可要等我走遠了再開口。”
晨露在竹葉上滾動,陸羨蟬用著暖融融的早膳,時不時望著遠處。玄教在極山之上,抬頭就見附近山頭的雪。
這樣美麗的景色之下,身邊一個低頭擇藥,一個……看不見。
許是冇有視覺,他連眨眼的頻率也低了,霜露濡濕了他麵具下的眼睫,有點像淚。
真不吉利。
陸羨蟬悄悄伸出手,將那細密的水珠一粒粒地屈指彈走。
察覺到她玩得很是高興,謝翎無奈一笑,似乎自己看不見,她就不是在明目張膽地逗弄自己一樣。
聞晏遲遲不來,陸羨蟬索性摸了摸院子裡的密竹,高山寒月竹,製蕭彆有一番韻味。
然而隨便一看,卻聽草木叢裡窸窸窣窣的動靜,一條通紅的蛇從林子裡竄出來。
“蛇——”
陸羨蟬連連跳起來,幸而叫謝翎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纔沒摔倒在地。
謝翎一手接住她,一手卻抓起桌上的筷子尋聲飛刺過去。
“噗嗤”,正中七寸。
“好了好了,它過不來。”
謝翎見她鮮少地有幾分依戀畏懼,不禁拍了拍她的背,哄了幾句。
而後側一下臉,對著蘇令儀:“玄教地勢寒冷,普通蛇難以存活,唯有此界的燭蛇卻不懼嚴寒。”
蘇令儀過去仔細打量一會,才慢慢道:“不錯,此蛇素來群居,千百條燭蛇的毒液經年累月,才能沁養出一株燭蛇草。”
“聞晏冇有騙我們,附近應該有蛇窟。”
陸羨蟬心有餘悸地瞥向草叢,手指攥緊謝翎衣襟,暗自決定下次要鎮定一些,但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蛇窟?還千萬條?”
心念忽地一轉,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既然群居,那這蛇到時候一定會回蛇窟,順著痕跡找過去是不是就能找到燭蛇草了?”
聞晏心機深沉,刺殺之行隻怕困難重重,即使成功了,他也未必就會履約。
“我們不如直接去……”
正要將“偷”字脫口,苑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聞晏瞧著青年摟著女郎柔聲安慰,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笑:“處理了些雜事,久等了。”
一枝桃花被他擱在桌角。
山間花比山下花期更遲,也更豔,陸羨蟬看著看著,目光倏地一凝,撚起花瓣對著光一照。
那根本不是桃花本色,而是沾滿了血。
“你殺人了?”
“血桃花是不是彆有一番風味?路上隨手摘的,很是新鮮。”
被指責的聞晏笑了一下,漫不經心地擦著指縫裡殘留的血跡,“教主出關在即,每當這時他就會格外虛弱,正是殺他的好機會。”
說話間,陸羨蟬已將手中桃花扔出去,行動間,寬大的衣袖帶倒了瓷碗。
“噁心。”
酒釀圓子的甜香混合著酒味,頃刻瀰漫。
聞晏一瞬目光陰冷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