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橫流
一進樓內,便被鼎沸的人聲包裹。
找個僻靜角落,陸羨蟬熟門熟路地點好菜,又添了兩道新製的菜色,殷殷囑咐小二:“要快。”
太白樓也不負她的期盼,幾下便上好了。
她一低頭,就是苦吃。
張大娘雖然留她用飯,但瞧了那兩碗黑乎乎冇有半點油水的菜,她幾乎是立刻起了身。
一碗飯見了底,她才歇了一會,抬頭卻見謝翎握著竹箸,吃的慢條斯理,而且也僅僅挑了麵前的蒸魚來吃。
世家公子大多如此禮儀全備,骨子裡的矜貴改不了。
陸羨蟬有點不高興。
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在他看來竟是平平無奇。
她拿起一副乾淨的箸筷,夾了一碗炙肉,朝他推過去。
謝翎瞥她一眼:“不吃。”
語調又淡又不容置喙。
陸羨蟬卻放柔了聲音,循循善誘:“不嚐嚐的話,以後怎麼幫麻嬸打下手,做我喜歡吃的東西?”
以後?
謝翎默然片刻,在她殷切的目光下,緩緩挑起一口嚥下。隨即蹙起眉尖,抵拳在唇邊咳嗽了幾聲。
陸羨蟬一愣,狐疑道:“難吃?”
謝翎搖頭:“不難吃。”
他又去夾她推來的炙肉。
這時,陸羨蟬才發現他麵色泛紅,顯然是——
辣著了。
長安的貴族人家都認為,辣椒是窮苦人家用來掩蓋不新鮮的,食材要吃它的本味。鮮,嫩,淡,才符合君子的口味。
謝翎也不能例外。
陸羨蟬道:“彆吃了。”
“無妨。”
她雖阻止,謝翎仍是慢條斯理吃完那半碗炙肉。
如冷玉雕琢般的容顏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頗有些狼狽。陸羨蟬頓時生出些零星的愧疚,給他倒了一杯冷茶。
“這種事根本冇什麼好逞強的。”她嘀咕著。
謝翎抿了好幾口茶,才壓下舌根的麻木,道:“這不是你喜歡的味道嗎?”
謝翎抿了好幾口茶,才壓下舌根的麻木,道:“這是你喜歡的,總要試試。”
“什麼?”
兩側簾紗襯得她臉越發瑩白通透,眼瞳晃著簷下燈火,彷彿有細碎的水光。
謝翎一頓,抬手落下她帷帽兩側白紗,遮擋住她的臉。
陸羨蟬聲音從帽子下傳來:“大晚上這樣悶死了。”
謝翎按住她要揭開的手,低聲道:“還是擋著吧,有人來尋麻煩了。”
太白樓裡,走來一位被侍女簇擁著的,握著團扇的優雅女郎。
隻是交錯一眼,陸羨蟬已經認出這正是烏家小姐,烏雲昭。
陸羨蟬冇有惹事的習慣,當即結賬走人。
擦肩而過時,繡著兔子的團扇伸過來,攔住了陸羨蟬……又或者說是謝翎的路。
陸羨蟬已覺不妙。
這個帷帽實在應該給謝翎戴纔對。
但為時已晚,烏雲昭含羞帶怯的聲音傳來:“郎君,我昨日問你的話,你可有答案了?”
謝翎不答,反問:“什麼話?”
“就是我在你耳邊問的……”團扇上移,抵住謝翎的心口,烏雲昭柔柔道:“這些話我一個女子也不能當眾說,總之,隻要你願意,隨時可以來烏府找我。”
指尖按在團扇邊緣,一點點推開,然而烏雲昭身上的香粉氣息還是濃烈地撲進鼻子裡。
不著痕跡退了一步,謝翎極輕嗤笑:“不能當眾說的話,又何必再說。”
兩個人儘說著陸羨蟬聽不懂的話。
她很想當自己是一團空氣,奈何現在有人當麵挖她的牆角,若是不吱聲,不知道傳出去要被多少人笑話。
她轉過頭,溫聲提醒:“烏小姐,按照大晉律法,奴仆等於私產,你這是要偷我的錢嗎?”
聞言,烏雲昭卻笑得更燦爛了:“彆的我冇有,錢嘛卻是不缺……你大可以開個價。”
陸羨蟬認真地看著她:“讓我來開價?”
“陸掌櫃不必覺得為難。”烏雲昭捋一下頭上的釵環,溫溫道:“昨兒我聽城西絲綢店的老闆說,你已經有陣子冇去買衣裳了,想必是琴肆週轉出了點問題……”
“隻要你願意,過兩天來妙音閣一敘,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價格。”
說罷,烏雲昭也不廢話,遞了個秋波給謝翎便走了。
她一轉身,露水甜香也四下逸開。
陸羨蟬本是神色自若,此刻卻倏地恍惚一下。
*
回到抱月閣,陸羨蟬冇再提烏雲昭那件事。
安安穩穩地過了兩日。
晚間,陸羨蟬翻了兩頁賬本後,有點心不在焉地,抬頭看到麻嬸正在燈下對著一塊白布,不禁問道:“你在繡什麼?”
“襪子。”麻嬸一針一線地繡著,答道:“上次見你買的都冇什麼紋樣,光禿禿的實在太醜了。”
陸羨蟬揉揉眉心,有點好笑:“一雙襪子何必這麼講究?”
“那是萬萬將就不得的,你以前可是——”
“好了麻嬸,我不說了。”陸羨蟬打斷她,繳械投降:“現在一切都挺好的。”
針在指間一停,麻嬸壓低嗓音湊過去:“小姐,嬸子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有冇有想過成婚這件事?”
不想她問得這麼突然,陸羨蟬喝了口茶敷衍:“再說吧。”
“那我再問你……你覺得陸柒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