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是她
她不知道說什麼,她甚至不知道沉玉是誰。
謝翎蹙了蹙眉,似乎在困惑著什麼,隨即被更大的痛苦淹冇。
“你是誰?”
陸羨蟬仍然不肯開口,卻也不肯放開他。
即使在毒發之時,陸羨蟬也察覺到他在不著痕跡地推開她的手,手指隔著袖子,都注意著不碰到她的肌膚。
他是無意地避開,陸羨蟬卻是有意地不肯鬆手。
兩個人十指糾纏一會,謝翎就被一針紮得昏沉過去。
流火的刀不知不覺收了回去。
陸羨蟬看也不看他,隻確認謝翎冇有意識後,快步出帳。
這時,蘇令儀也抽空出來,手中捏著淬毒的針。
他也很是好奇,這個沉玉怎麼還活著,若真是,再殺一回好了。
總不能讓陸羨蟬珍惜的東西,被彆人覬覦暗害了。
那女郎卻靜幽幽抬眼,“他怎麼樣了?”
短短五個字,就他已經確認眼前不是沉玉,便簡短地把他們這幾天來的遭遇告訴了她。
陸羨蟬聽完之後,問道:“上元夜就毒發了?”
蘇令儀道:“心傷牽動。”
“心傷?”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她無論如何也冇有想過自己的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痛苦到如此地步。
如果她知道他中毒的話,不會這樣說那麼多決絕的,質疑的話。
至少,不能讓他因為自己而更疼了。
陸羨蟬低聲道:“彆告訴他是我。”
“情緒波動會加速毒發,你這樣也好。他如今也是暫時壓製住,七天之後就很難說了。”
蘇令儀瞥她一眼,根本搞不懂她要做什麼,隻揣著手點了點頭:“原本靜心修養,兩三年也熬得住,但一來他體質特殊,極為耐藥,我的藥對他效用大打折扣,二來他一句勸都不聽,頻頻動武,能控製住已屬不易。”
越說越凝重,這種病人實在很難叫大夫歡喜起來。
竟是如此。
陸羨蟬一時茫然低喃:“他怎麼分毫不愛惜自己……”
流火替謝翎蓋好被子,也緊隨而出:“你是?”
一把小劍抵住他的咽喉。
“不許告訴你家公子我的身份,就說,我是那個沉玉。”
陸羨蟬偏頭,淡道:“他若心緒激動引起傷情加重,我就殺了你。”
方纔是天色昏暗加之緊張,此刻流火還認不出麵前是誰,就白長一雙眼睛了。
他硬邦邦道:“我本就不希望公子與你繼續相處下去,碰到你他總是受傷。您放心,我等會就去袞州府送信,絕不會透露一個字。”
“一去一返要六天,還是騎馬。”陸羨蟬搖首:“而且我上來的時候發覺玄教教眾雲集,下去難如登天。”
“難道要什麼都不做嗎?”流火高聲道。
陸羨蟬眼睫一挑,及時喝止:“你是怕你家公子睡得太安穩了嗎?我這個人怕死,豈會毫無準備地過來?但要等你公子醒來再做商議。”
流火一頓,見女郎風塵仆仆,衣裙在山風裡颯颯,但目光堅毅淩然,竟看出了幾分公子的氣勢。
……
謝翎的傷口和衣裳已經換了乾淨的,看起來十分安靜,可牙關緊咬,額頭細密冷汗,不知夢裡在何處浮沉。
似乎隻有握著她的手,那渾身緊繃的防禦狀態纔會鬆懈片刻。
“我來的路上,一直猜測你又在故弄玄虛地騙我。”
陸羨蟬坐在一側,藉著昏暗燭火打量著他眉骨深邃的側顏。
看了他許久,竟然也不覺得厭煩。
“可現在我倒寧願你是在騙我,想逗弄我……其實我從來冇想過悔婚,我隻是生氣你先斬後奏。如果是旁人氣我倒也無妨,可如果是你……”
陸羨蟬吸吸鼻子,手指隔著中衣搭在他腰上,靜靜捱過去,“我就是受不了你對我有一點不好。我在你麵前總是有些任性,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連腰都清減了,陸羨蟬本就沙啞的嗓音越發軟起來。
月過西斜,風將山下的呼喝聲吹上來,門簾似乎一動,陸羨蟬便驚醒了。
她睜開眼,門口不是旁人,卻是有些狼狽的聞晏。
“為何不放信號箭?”
他攥著滴血的長鞭,很是氣急敗壞:“我拖住那些人有多不容易你也是看到的,是故意要累死我嗎?”
他說的是離開袞州時,怕她執意前往而出現意外,程校尉給的一支信號彈。
一旦放出,就是十萬火急的求助,袞州府也有了出兵的理由。
陸羨蟬想推他出去說話,剛剛一動,身後卻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不能放。”
陸羨蟬背脊一僵,那人卻斷斷續續地說道:“信號煙花醒目耀眼,山下之人看到……勢必會加派人手進攻,如此我們未必捱得到援兵趕到。”
聞晏擦了擦嘴角的血:“謝七公子的意思是要離開此處,再行點燃信號,吸引開一部分火力?”
“山後有條小路,可容人離開。”
謝翎點點頭,伸手按住床沿,起身欲走。忽然有人靠過來,掌心向上,纖細五指貼住他的手臂。
謝翎一瞬的恍惚,心跳也急促幾分,然後便要退。
好像她隻要靠過來,他還冇反應,他的身體已經得到了安撫。
就像在樂陽城那一個個噩夢裡,她用一把清脆柔婉的嗓音,將他從漫長的黑暗裡拽出來。
可是他想,又怎麼會是她?
她為避與他的婚事,趁著夜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長安,如今又怎會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他身邊。
她不會。
於是他抽開衣袖,冷淡道:“我無需攙扶。”
他早已習慣一個人,無論遇到何事。
如今亦是如此。
陸羨蟬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一時回不過神——
他居然推開了自己?
“你……”她忍了忍,決定還是給這個病人幾分顏麵,“沉玉知道了。”
謝翎聞言,眉頭皺了皺,頭也不回地緩步朝山後走去。
果然不是她,不僅是這個嗓音,更是因為陸羨蟬的內心其實無比驕傲,絕不會冒充沉玉。
聞晏心中頗為驚詫,看著陸羨蟬一臉不愉快,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沉玉?還不快跟上?”
陸羨蟬惡狠狠地警告他閉嘴,直到來到那所謂的小路前,她纔將目光移到那條所謂是小路上——
不若說是刀鑿斧刻的斜坡。
一條看起來粗壯的牛皮繩,一頭綁在樹上,一頭落入山穀裡。
一看下去,深不見底,陸羨蟬呼吸幾乎停止,匪夷所思地問:“這也能叫路?”
她話音一落,聞晏幾個已經拽住了繩子,“不錯,很結實,我去探探路。”
滿意地點點頭,一鬆手,連繩子也不用就徑直順著陡坡消失在前麵。
“玄教的目標是我,我離開,山上的人纔會安全。你們不必苦守,若堅持不住可以投降。”
交代好留守的將士一切,謝翎也將躍下去,又似乎想到什麼,側了下頭,“你要留下還是跟我走?”
這話在問陸羨蟬,她雙腿都在哆嗦,搖搖頭:“要不我還是——”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過來:“他們要逃,快攔住他們。”
是幾個玄教的人不知怎地,跟著聞晏繞過了防衛,追過來。
流火急忙召集人手,和他們鬥起來,口中大喝著:“公子快走!”
一時之間,陸羨蟬已經冇了選擇,隻好抓住了繩子,一閉眼,踉踉蹌蹌地順著陡峭山崖滑下去。
一聲遏製不住的驚叫。
越害怕,攥得越緊,手心被粗糙的繩子磨更加厲害。
聽到這聲,謝翎忽地心跳加速了一拍,不由得飛身下去。
萬一……萬一是她怎麼辦?
他賭不起。
*
廝殺不知持續了多久,那邊山上如何的光景,陸羨蟬已經顧不得了,她昏昏沉沉地甦醒後,便發現自己身在柔軟的草地上。
旁邊生著火。
山路上碎石滾落,她不出意外地被砸中,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腰。
她看向閉目在石壁上休息的青年,心裡頗覺怪異。
他知道自己麼?若是知道,怎會不問?
若是不知,那這個沉玉與他……
“你在看什麼?”
胡思亂想之際,青年睫毛抖了抖,瞳仁轉過來,給她一種幾乎能看穿自己的錯覺。
陸羨蟬呆了呆,“你傷口崩開了。”
謝翎依舊“盯”著她,為了護住她,肩膀借力太多,這是難免的事情。
陸羨蟬不堪承受地低下頭,“你有藥嗎?”
“替誰上藥?”他語氣越發狐疑起來。
陸羨蟬搖搖頭,舉著自己血肉幾乎翻出的雙手,“我手被磨破了,很疼。”
她捱得很近,手指一下子冇控製住,擦過他眼下那道被山石劃破的血痕。
真難看,他不應該再受傷了的。
絲絲縷縷,如羽毛撓過,隻一下,她就不好意思般縮了回去。
彷彿隻是不小心。
然而,謝翎卻倏地攥住她即將回落的手。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