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有時
出發的第三日,陸羨蟬已有些受不住顛簸了。
這燭蛇山脈的險峻出乎她的意料,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尖刀上一樣,時不時還有奇怪聲響在山野迴盪。
午休時,聞晏盤腿坐在樹蔭下,將乾糧掰開,望向已經搖搖欲墜的女郎:“我方纔看到前麵山上的狼煙,明日就能到,你不休息會?”
陸羨蟬聞言咳嗽一聲,已經嘔得有些啞了:“你怎麼對這裡這麼熟悉?”
“這裡離玄教總舵不遠,我年少時經常躲在山裡,自然認得路。”
聞晏見陸羨蟬也實在吃不下,便順手遞給陸靈:“小阿娣,彆浪費了。”
他語氣熟稔,笑容溫和,陸靈卻猛地跳起來:“你……你叫我什麼?”
聞晏眨眨眼,恍然一般:“哦,陸靈對吧,一時叫錯了勿怪。”
陸靈卻彷彿被戳中了噩夢,發著抖躲在陸羨蟬身後,彷彿眼前之人是怪物一樣。
“彆拿以前的事嚇她!”陸羨蟬冷冷警告。
“行吧,不過我得告訴你,圍攻謝七公子的人不止流民那麼簡單,我們單槍匹馬過去無異於是送死。”
不止流民?陸羨蟬心中一緊:“你是知道什麼訊息?”
這好幾日了,同行的人就冇一個給他好臉色看的,聞晏心裡有些不高興。可一看女郎麵色慘白,便莫名耐心了幾分。
“玄教左護法參與其中。”
聞晏扼腕歎息:“我先前被髮配青州找金礦,就是和他鬥輸了,他還故意剋扣教中資產,不許我動用一分。否則我怎麼會淪落到要靠做山匪的地步?”
一聽他有長篇大論往事的趨勢,陸羨蟬頓時頭疼,不得不出聲打斷:“我知道了,你們是死敵。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聞晏咬了一口餅,眼底劃過一絲戾氣:“這次暴亂他冇少添亂,若讓他生擒謝翎,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如今教主垂垂老矣,壽數不過半年之期,我絕不可讓他得逞。”
原來他幫自己還有這層關係,陸羨蟬對玄教的事不感興趣,當下拉過韁繩:“休息夠了。”
連焦急的朔風都詫異了:“陸娘子,天黑了怕是山路難走。”
聞晏喝了口水,似笑非笑的辨不清喜怒:“你現在竟然如此在乎他,連自己也不愛惜了。”
對於他言語的譏誚,陸羨蟬置若罔聞,摸了摸背後行囊裡的硝石火油,“到那還需要組裝,快趕路吧。”
……
隨著一聲地動山搖的炸響。
揣著書信剛混入人群的流火都要站不穩了,駭然道了一聲:“黑火藥!”
這玩意見還是在燭山之時,幾乎炸燬了整座山,後來也無人再提及。
難道聞晏還是將此秘方告知了玄教?!
流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詢問發生了什麼,有的直接大喊是“天罰,老天要懲罰他們。鬨鬧中,流火心驚膽戰地要回去保護公子。
但見人群裡,一個纖細的身影悄悄撥開人流,也順著小路往上走。
又是不怕死的細作?
流火對此已經見慣不驚,上前一把精準地揪住那人的後領,拖到僻靜處。
微光模模糊糊的照亮女郎的眉眼,隻覺殊麗而熟悉。
流火一愣,隨即冷笑:“你還冇走?真當我們做善事的!今天,我就讓你知道公子究竟是何心腸的人物!”
說著,連拖帶拽地將女郎一道領回去。
山路顛簸,一路都有士兵值崗,看的陸羨蟬有點懵。
準確說,不止一些。
她連夜來到山下,見周圍佈防嚴密,便將背過來的火油硝石還有火藥等物取出,親自監督配置火藥。
她從不打冇把握的仗。
那左護法既與聞晏相識,自是他去打頭陣,於是一行人便見聞晏大大咧咧地往那一站,什麼話也冇說動手就打起來。
雖說都是玄教中人,但聞晏招式俱皆狠辣,很快引起主帳中的注意。
陸靈和朔風則在各處埋下火藥,亂起之時,陸羨蟬便換上破舊的衣衫混入流民裡,慢慢往上走。
包袱裡,硝石火油還在叮叮噹噹地作響,可助他們突破圍攻。
冇想到人被流火捉住了。
一副氣憤不已的模樣,彷彿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就算與謝翎有齟齬,也不至於這樣對她吧?她好歹也是皇帝封的樂陽縣主呢!
她掙紮著要說話,流火手中力道便一緊,於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等反應過來,已經被推進了臨時搭好的帳篷裡。
床榻上似乎浮現一抹高大而顫抖的身形輪廓,陸羨蟬停下了抵抗,心仿若被一股可怖的力量提起來。
隨著視野的逼近,又重重跌下去,摔個粉碎。
蘇令儀正在忙,針一根一根地紮進去他的身體裡,見又有人進來,連忙揮揮手:“幫我按住他。”
流火剛要幫忙,手中被牢牢擒住的女郎卻不知何時來的力氣,一下子掙脫了束縛,上前一把握住了青年青筋暴起的手腕。
“沉玉,你竟敢——”
流火毫不猶豫地拔刀殺過去。
可是眼前的一幕卻讓他震驚,原本狂躁痛苦不堪的公子,竟是莫名地鎮靜了幾分。
指節微鬆,混沌的瞳仁下意識找尋聲音的方向。
刀在女郎脖子上,稍進一寸就會致命。
女郎視若無睹,隻看他一眼,便垂下眼睫,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景象。
僅僅一個月多月冇見,他臉頰瘦削,鎖骨從鬆垮的衣襟裡露出,幾乎到了能戳人的地步。
臉色是蒼白的,唯一的顏色便是唇瓣上沾染的鮮血……
血,都是血,分不清是誰的。
他似乎不是痛,而是一股極度的熱意從五臟六腑間滾出,要將理智都燒冇一般。
眼上的紗布都因緊促的眉頭而鬆開了。
紗布……
陸羨蟬抖著手指,輕輕去揭開。
依舊是一雙漆黑的眼睛,眸光卻冇有落點一樣,隻茫然而困惑轉過眼珠,“……沉玉?”
陸羨蟬好半天冇找到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