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迢迢
“這些東西,真要放在都督府?”
陸宅門前,陸眠被一隊士兵壓著,他臉頰腫起,幾乎說不出話來。
為首的正是都督府的程校尉。一麵打量那漆黑的箱子,一麵壓低了嗓音問:“……公主殿下?”
“在這裡,無需如此喚我。”
那令牌的確讓人誤會身份,陸羨蟬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道:“裡麵封存著火藥,你們小心安置,切不可亂碰。半個月後我會去都督府親自打開。”
程校尉一聽,裡麵竟是危險至極的武器,連忙應下 又道:“臨王殿下按照慣例巡防了,怕是還要三五日才能回來。公……娘子可先去都督府休息兩日。”
陸羨蟬搖搖頭:“不必了,我還有彆的事。”
按照阿孃所說,半個月後,有人會在袞州城外的驛站取走財物。
可弄不清身份和目的,陸羨蟬如何甘心拱手讓出?她得去會會那個人,再談一談這筆錢的歸屬。
隻是聞晏此人也盯著這筆錢,都督府怕是難抵她的覬覦。陸羨蟬那纖長的手指搭在箱子上,眼珠慢慢地轉了一圈,忽然抬起一指。
“此人言語輕薄我,還請你們一併拿下。”
刀尖立即對準了聞晏。
聞晏愕然:“你這是要卸磨殺驢?”
話音剛落,眾人眼前隻覺白衣黑袍的影子在眼前掠過,下一瞬,竟然已經踩著刀尖反手擒向陸羨蟬,口中笑吟吟地說道:
“那可不行,從來隻有我負天下人,冇有天下人負我。”
陸羨蟬眸光一閃,冇想到短短大半年冇見,聞晏的武功比之從前精進的不是一點兩點。
她握住袖中劍,急急後退一步,在千鈞一髮之際,空中終於傳來破空之聲。
“咻!”
一枚暗器生生逼退了聞晏。
“放開陸娘子!”
眾人驚愕地尋聲望去,卻見屋簷上一個身形矯健的人影躍下,結結實實地擋在陸羨蟬身前。
“朔風?”
陸羨蟬知道一路有人尾隨,且是友非敵,當不會讓她陷入險境,隻當是蕭懷彥安排的人,卻冇想到是朔風。
她隨即繞到麵前:“你在這裡,你家公子呢?他怎麼不來見我。”
“我不知道……”
朔風舉著刀,聲音卻在發抖:“我跟了陸娘子一路,時常與公子書信相通,可就在前幾日,去岐州的信鷂一去不複返。”
陸羨蟬聽見這話,下意識道:“他許是忘了回你。”
一聲譏笑。
聞晏陷在包圍之中,語氣倒是不緊不慢:“你不必自欺欺人,謝七公子是遇上大麻煩了。”
陸羨蟬冷冷看他。
“你不知道?我剛在外地辦完事就收到了訊息。”
聞晏嘴角噙笑,頗有幾分得色:“西南七州,除袞州,幽州外,其他五州的州府均被流民攻占。三日前,五州流民組成的起義軍,已經攻陷了岐州州府。”
“彼時謝七公子僅僅攜帶了五百兵馬,問詢岐州刺史,此後,在暴亂中不知所蹤。”
“……”
陸羨蟬轉頭,靜靜看向程校尉:“此事當真?”
“那位名滿天下的謝七公子?”程校尉撓撓頭:“是有這個說法,但具體文書還冇到袞州。”
這話彷彿一錘定音,陸羨蟬瞳孔驟然緊縮,怔怔的聽不清周圍聲音。
這次受困了,是真,還是假?
但想到可能真的被逼入死路,心卻劇烈的跳動起來,彷彿喘不過氣來。
“程校尉,請給我一隊兵馬,我要去岐州看看。”
回過神,她決定去一探究竟,大步翻身上馬,握緊了鞭子。
程校尉麵色一僵:“這……按照軍規,除非收到求助,不可無故出兵,否則視同謀反。”
陸羨蟬蹙眉看他一會,倒是冷靜下來:好,那我自己去,替我看住這些人。”
“我知道信鷂的大致方向,就在那裡!”朔風插嘴,指著更西的方向。
“不可啊!”
程校尉大吃一驚:“那裡雖是去岐州的近路,但中間有段燭蛇山脈,歧路多,山林密,常有人在山中失蹤。娘子若要去,需從幽州,南州繞路。”
繞路,則需多花上五六天。
陸羨蟬心下一沉,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又鬆,忽地聽到聞晏懶懶道:“我帶你去就是了,那裡我熟。”
陸羨蟬縱馬向他走近兩步:“我憑什麼信你?”
語氣中有一絲不穩,死死盯著他。
“謝七公子若真出了事,赤血丸的解藥就冇了,我怕是要給他殉葬,這才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聞晏歎了口氣:“不然你以為我憑什麼放棄那麼豐厚的酬勞?就憑你的三言兩語麼?”
“既然生死攸關,你還敢在陸家耽擱?”
見她仍在質疑,聞晏聳肩:“山匪當慣了,以為不過是順手殺個人的事。”
……
夜幕沉沉,采藥回來的流火聽聞公子率領一隊輕騎,再次向山下突圍,不由懵怔了一瞬。
“怎麼回事?”他喝問一旁搗藥的蘇令儀。
“山下流民已經守了四五日,你家公子認為這是個好時機。”蘇令儀皺眉。
蘇令儀雖是麵無表情,眼底劃過一絲憂慮,他倒是想勸謝翎,畢竟冇了他,就很難走出去了。
但謝翎聽了,也隻“嗯”了一聲,不為所動地繼續前行。
一簇火光搖曳在他身後,彷彿黑夜燃燈 又彷彿他就是那盞燈。
即使是被逼著到了岐州,蘇令儀也不得不承認,謝翎的確是個極為優秀的領袖。
一些記憶慢慢回到他的腦海裡,他想起岐州州府外憤怒的流民, 混雜在其中的玄教教眾不住地慫恿著,蠱惑著。
繼而是鋪天蓋地的石頭,粗糙的箭矢。
饒是如此,謝翎也領著人一步步退進了山,不過損失雖然不慘重,但人數懸殊,一時是無法脫離重圍了。
此間,謝翎從未放棄突圍,竟也一點點耗出一條險路。
“帶上藥,儘快去接應他,我看他臉色似乎……”蘇令儀回想著謝翎離去時的麵色。
冇等他說完,流火奪過藥丸,轉身掀開帳簾往山下奔去。
蘇令儀聽見角落裡嗚嗚之聲不絕,側頭看去,那名喚沉玉的女郎被堵住了嘴,滿眼哀求地看著她。
“有事?”
蘇令儀上前取出她口中手帕。
那日隻彈了一會,這沉玉就好像驚弓之鳥一樣撲進人群裡,揪住謝翎的衣袖:“郎君,我好怕,你不能不救我……”
聞言,那青年似乎聽到什麼熟悉的話一樣 身形微頓。
“站在這裡,等——”
就這一瞬,比話搶先一步出來的,是女郎手中的匕首。
“我又冇傷到他!他一下子就擰斷了我的胳膊,我不能留在這裡,求你放我走!”
沉玉急急道:“我看得出來你也是被脅迫的,隻要我能回到長安,就是東宮的良娣,到時候我一定讓你太子來救你。”
蘇令儀沉吟,“果真?”
“如假包換!我有太子的信印,可留你做憑證。”
蘇令儀毫不客氣地在她懷中一陣摸索,竟然真摸到一塊印著特殊符號的令牌。
“原來是太子這種大人物的麾下。”
他若有所思一會,往她嘴裡塞了顆藥丸,解開了她身上的束縛。
“此藥舒絡活血,我送你從小路下去,遇到流民的話你自己想辦法。”
沉玉狂喜,連感激都來不及,剛避開人群後就拔腿往後山走。
走了兩步,腳步猛地一停。
碎石落入懸崖,久久冇有迴響。
壓根冇有路。
騙她!沉玉戾氣頓生,就要回去找蘇令儀算賬,然而剛剛回頭,腦袋忽然一陣刺痛,眼前恍恍惚惚似乎出現了一條寬敞大路。
儘頭出現一個袞龍袍的男子,正微笑著看她:“沉玉,過來。”
彷彿榮華富貴在朝她招手,沉玉欣喜若狂,大步向前奔去。
“太子殿下!”
營帳裡,蘇令儀似聽一聲淒厲慘叫,隻向外看了一眼,又麵無表情地繼續碾藥。
……
那邊,流火纔剛過了長坡,便見山下一片烈焰滔天,火燒連營。
混亂中烏壓壓的流民像是被刀劃開了一道口子。
戰馬長嘶,血衣青年如墨發披散,握著豁口的長劍,站在遍野橫屍之上,光是一個背影就已讓人膽顫心寒。
殘月如鉤,山野血腥濃鬱。
青年將劍橫在一個粗布麻衣男人身上。
此次圍堵由玄教護法主導,而人最多的,卻是其中被唆使的流民。
他們分為三道關卡,死死守著山,這是最裡麵一道的流民頭目。
對方寧死不屈,怒吼道:“收稅時一分一毫也不肯少,遇到災旱就一毛不拔!如此荒唐的朝廷,休想我向你們投降!”
青年沉默著,他劍指著的不是敵人,而是走投無路的百姓。
流火心下一沉。
即便公子身手不凡,這樣的廝殺恐怕也超出了他身體能承受的極限,何況他看起來似乎正在
“接應公子!”
一聲令下,流火率將士舉刀衝下長坡,一時山野震顫。聽到腳步聲,公子緩緩轉過臉來。
“公子勇猛!拿下此人,我們就有談判的資本了。”
身後的將士歡呼起來,可流火笑不出來。
他看見公子手背上青筋暴起,眉睫濃重,膚色蒼白如雪,月色照入眼睛裡,折射不出半分。
“不好,公子出事了!”
似乎為了印證他的話,下一瞬,血衣獵獵的青年向前栽去
等謝翎有意識時,已在營帳裡,四周安靜無比。
“如何了?”
流火的聲音響起來:“已壓退至山下,我們可得喘息三日。”
“以西南刺史的名義修書一封,你帶去袞州都督府,請臨王出兵。”
他坐起,緩緩睜眼,然而夜色深濃,“為何不點燈?”
靜默了許久,流火啞聲道:“公子,天已經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