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拚圖
有外人作陪,陸羨蟬自然不能提及家產,尋了個藉口早早離席。在後院柳塘邊等了許久,身後纔出現腳步聲。
“陸大小姐在我回廂房的必經之路等候,意欲何為呢?”
“你為何在這裡?”
陸羨蟬藉著亭下夜燈再次仔細打量他,慢慢喚出他的名字:“聞晏?”
“陸大小姐居然還記得我。”
聞晏朗聲長笑,展臂間夜風吹起寬袍大袖:“不過這裡是西南袞州,這句話問你自己還差不多。”
說話比聖旨還管用……玄教在西南的勢力怕是超乎想象了。
陸羨蟬冷眼看他,卻聽他語調一收:“不過我來陸家真是順路,陸眠請我過來的目的,跟你脫不了乾係。”
“跟我有關?我來袞州才一日。”陸羨蟬不解。
眼角餘光裡一個人影往這邊走來,聞晏伸手來拉她,卻被警惕地躲開了。
“想知道陸家要做什麼,就跟我來。”
他倒也冇在意,自顧自領著她們進了自己的廂房。
“你拉我來這做什麼?”陸羨蟬將信將疑。
“噓!”
聞晏豎起手指做個噤聲的動作,隨後將她與陸靈往簾子後一推。
“聞先生。”
剛一藏好,陸眠後腳就走進來了,熱切道:“聽聞如今玄教您與左護法平分秋色,如今能來我陸家,真是蓬蓽生輝。”
“我如何能與左護法相提並論?客氣話就不用說了。”聞晏笑了笑,眼皮子也不抬:“你花大價錢請我過來,就是為了對付席間那美人?”
陸羨蟬握緊拳頭,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為聞晏的話,還是為陸眠的狼子野心氣憤。
“不是對付,是收服。”
陸眠笑道:“我家阿弟年輕時在江淮打拚,因他那妻子隻生下一個女兒,故而臨終前將家業都托付給我。隻是奈何,我那侄女不知天高地厚,一介女流也想染指我陸家產業。”
言語間甚是唏噓,彷彿恨鐵不成鋼一般。
陸羨蟬咬著牙耐心聽下去。
隻聽聞晏語氣略帶詫異:“你既占理,報官就是了。”
“您是不知,我那阿弟犯的是死罪,我那侄女也潛逃多年,我若告知官府,豈不是害了她?”
陸眠憂心忡忡地道:“聖教一向寬厚,您帶她走,必能她一生無憂,也算對得起我阿弟了。”
陸羨蟬幾乎要被無恥的話氣笑了,視線從罅隙裡看出去,隻見陸眠一副勢在必得之態:“不過帶走她之前,還需堂主讓她替我做一件事。”
“何事?”聞晏本是斜躺著,此刻也饒有趣味地抬起頭。
“打開地庫。”
陸眠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聞晏的衣袖,眼底精光閃爍:“我那阿弟將財產都封存起來,恐怕隻有這女郎才能打開。”
“那不難,你且附耳……”
阿爹果然對這些人的心思瞭如指掌,也做好了十全的準備,那他當年是已經知曉自己會死麼?
兩個人商討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陸羨蟬一時出神,冷不防耳邊擦過陰柔語調:“他走了。”
簾子被猝然拉開,陸眠果然已經離去。
“你不想幫他?”陸羨蟬盯著他問。
聞晏審視她眼中倒影,手指把玩腰間匕首,冷光中輕聲細語道:“比起錢,我更在意陸大小姐。”
陸羨蟬分毫不為所動:“談談你的條件。”
聞晏一怔,隨即笑出聲:“陸眠太小氣了。拿到你爹的遺產後,我要五成。”
陸羨蟬笑彎了眼,柔聲道:“你做夢呢聞晏,有本事你現在就交出我,看我願不願意給你這個錢。”
聞晏看著匕首,目光被刀光倒映地有些森然。
見陸羨蟬巋然不動,他倒是靜住了,片刻後歪歪頭:“你那兩個護衛呢?莫非你還有後手?”
“好眼力,他們方纔就攜著令牌出去了。”
“官府?”
“我纔不指望他們。”
陸羨蟬冷然:“我找的是都督府的軍隊。”
她所攜帶的那枚宮牌與公主隨身腰牌的彆無二致,蕭懷風斷不會視若無睹。
袞州是西南軍政要地,而鎮守此地的都督卻是一個絕不會與玄教合謀的人——
二皇子蕭懷風。
這人是塊硬骨頭,否則玄教這些年早該占西南為王了。
一時倒是攻守易型了。
匕首收入刀鞘,聞晏托著下巴,似是為難,又似有些玩味:“你待如何?”
陸羨蟬推開門:“你若不想逃走,倒是不妨陪我演齣戲。”
兩個時辰後。
在陸眠的焦急等待中,聞晏牽著一個被綢帶捆住手腕的女郎走進來。
女郎目光呆滯,腳步遲緩。
陸眠眼中一亮:“這是?”
“我已經用教中秘術控製住她了,如今她對我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聞晏笑得肆意,回眸挑起唇角:“來,給家主行禮。”
陸羨蟬麵無表情地彎腰做揖。
“再喊我一聲好哥哥。”
“……”
陸羨蟬忍著怒火,咬牙:“……哥哥。”
聞言,陸眠心中一喜,連連叫好。忙不迭地叫人點燈帶路,直往府中秘密地庫而去。
一路停在了某處藤蔓掩映的深牆前,陸眠撥開藤蔓,按動機括打開青銅門。
森涼之氣撲麵而來,陸眠持火把親自帶領他們一路避讓開機關。
直至最深處,腹地霍然開朗,眼前景象令人大為震撼。
麵前竟是一個碩大的,足有人高的巨形鐵塊。上麵縛著生鏽的鎖鏈,而鎖孔處卻是一幅巴掌大小的玉石畫。
或者應當說是一副由九十一塊白玉組成的機擴拚圖。
陸眠歎氣道:“這拚圖我們拚了十年 到現在也不知道原來到底是何樣貌,也想過強行切割,但這箱子夾層有黑火藥,一不小心我們都要被炸死了。”
聞晏解開繩子,將陸羨蟬拽到鎖孔前:“那讓她試試。”
那淩亂的畫便落入陸羨蟬眼前。
陸眠貪婪地推了她一把:“這是什麼名家畫作,你可認得?”
她眨眨眼,上手摸了摸上麵的符號,眼眶裡突然有些酸澀。
“不是名作,是我七歲那年畫的。”
上麵的古怪字元,阿孃說,此為“愛”。
“小孩子的畫?”陸眠聽了卻勃然大怒:“陸棠淵竟用這等兒戲之物困我十年!”
話音未落,與此同時,密室外傳來幾聲悶響,陸靈聲音在打鬥聲中傳進來:“阿姐,軍士到了!但他們說冇有手令,不能私闖民宅。”
根本還不待陸眠反應過來,陸羨蟬攏在袖中的右手已經伸出,一柄琉璃劍抽出,飛快地抵住了陸眠的喉嚨!
“知道了。”
陸羨蟬睨著陸眠,道:“那就勞煩大伯的家丁去打開大門,將東西抬出去,這樣就不算闖民宅了。”
陸眠自是不甘,眼睛看著聞晏,聲音發顫:“聞堂主,救我。”
誰能想到一個弱女子,竟敢當眾挾製他!
該讓玄教的人狠狠收拾她!
聞晏隻遺憾地笑了笑:“抱歉,令侄女頗有手段,我亦無能為力。”
“你不是說你的藥控製她了嗎?怎麼會被她一個弱女子……”陸眠腦中陡然掠過一個念頭:“難道你們認識!”
誰會想到堂堂玄教候選人之一,會與他那個籍籍無名的侄女有所聯絡?她還敢將計就計挾製他!
“大伯父這個腦子,難怪阿爹給了你一筆不菲報酬,袞州陸家還是如此不瘟不火。”
陸羨蟬挑眉:“多謝你帶路了,省了我許多功夫。現在勞煩大伯父準備一輛馬車給這個箱子,記得以黑布籠罩,護送我們出去見都督府的人。”
陸眠臉色煞白:“都督府?你跟都督府有什麼關係?”
陸羨蟬不答,手前一壓,登時血濺短劍:“開門,迎客!”